苏浩睡得正香。
这是他摆平了不知多少麻烦后,亲手替自己打造的、最完美的睡眠环境。那只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挑战他忍耐极限的苍蝇,此刻正以一个极其优美的俯冲姿态,凝固在距离他鼻尖不到一寸的半空中,连翅膀高速振动的残影都清晰可见,像一件浑然天成的琥珀。
世界,前所未有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苏浩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只静止的苍蝇。
他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微笑。
“嗯,这才对嘛。”
这才是他毕生追求的、可以称之为“艺术”的静谧环境。他小心翼翼地、生怕弄坏了这份完美的静止,从摇椅上起身,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惬意。
他走到井边,慢悠悠地打上一桶水,生起一堆凡火。
他悠闲地泡了壶新茶,端着茶杯坐回摇椅,品味着这份超凡的、不被打扰的宁静。
这是他应得的“战利品”。
惬意的时光,却没有持续太久。
苏浩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随即,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他看着杯中袅袅升起、却凝固在半空,像一条白色丝带般静止不动的水汽,感觉有些不对劲。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院中那棵桃树上,一片枯黄的叶子正打着旋儿,却静止停留在离地三尺的地方,一动不动。
他再抬头望向天空,那散发着温暖光芒的太阳,其位置与他睡前相比,没有分毫变化。
“嗯?”
苏浩终于从那份极致的享受中回过神来,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放下茶杯,一步踏出,走出了那个他亲手打造的、与世隔绝的小院。
下一刻,他愣住了。
整个青州城,乃至他神念所及的整个九州大陆,都成了一幅宏大到令人窒ip的、绝对静止的立体画卷。
一个正在追逐蝴蝶的孩童,他那前倾的、充满喜悦的奔跑姿态,被永恒地定格。
他脸上的笑容,他眼中对蝴蝶的渴望,连同那只在他指尖前一寸、振翅欲飞的蝴蝶,都化为了一幅绝对静止的画。
神都之上,人皇保持着敲响寂灭玄钟的姿势,眼中那份决绝与祈求,被永恒地凝固。
荒野之中,那位化身“概念抹除”的王爷,也保持着抬手欲挥的姿态,脸上那副悲天悯人的漠然表情,显得无比滑稽。
苏浩意识到,自己为了解决一个“苍蝇”般的小麻烦,亲手制造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宇宙”级别的大麻烦。
“太安静了。”他蹙起眉头,脸上写满了懊恼,“这下更麻烦了。”
他烦躁地走回小院,在院子里踱来踱去。
怎么解决?
再颁布一道“都给老子动起来”的法则?不行。天知道这道法则又会被宇宙这个死脑筋的员工解读成什么鬼样子,万一所有东西都开始以光速做布朗运动,那比现在还吵。
亲手一个个去“解冻”?开什么玩笑,九州有多少生灵?他得忙到哪个猴年马月去?
苏浩感觉头痛欲裂。他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亲手“玩坏”的世界,感觉自己像一个拥有创世之力却只想睡好觉的程序员,为了删掉一个无关紧要的bug(苍蝇),一不小心把整个服务器(宇宙)都给搞宕机了。
现在,他需要重启。
用一种最稳妥、最省事、最好不要再出任何幺蛾子的“重启”方法。
他站在院子中央,望着这片死寂的天地,感受着处理这件烂摊子的无尽烦躁,以及那被打扰了宁静睡眠后积累的深深疲惫。最终,所有的情绪都汇聚成了一个动作。
他仰起头,对着这片被他亲手凝固的宇宙,长长地、充满了疲惫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唉……”
这一声叹息,成为了静止宇宙中的“第一因”,是唯一的“变量”。
它不是物理的音波,而是蕴含了苏浩“好麻烦”、“真累啊”、“不想动弹”、“你们能不能别折腾了”等情绪本质的“概念之振动”。这股振动,如同投入绝对平滑的湖面上的第一颗石子,瞬间以一种超越时空的速度,传遍了整个被凝固的九州。
时空,开始解冻。
万物,开始恢复运动。
神都上空,那滴凝固的秋雨,终于再次下落。
但它不再清脆,而是有气无力地、仿佛极不情愿地划向地面,最终“啪”的一声,散成一摊毫无生趣的水渍。
御膳房里,那团凝固的烈火,重新开始跳动。但它不再炽烈,而是蔫了吧唧的、像宿醉未醒的老头般,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曳着火苗,散发着一股“不想上班”的气息。
那追逐蝴蝶的孩童,从静止中恢复。但他没有继续向前奔跑,而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那只同样蔫了吧唧扇动着翅膀、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的蝴蝶,觉得追逐是一件好累的事情。
世界,“活”了过来。
但一切都变了。
九州的每一个生灵,从静止中恢复的刹那间,都感到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无法被驱散的疲惫。仿佛他们不是被凝固了片刻,而是做了一场漫长无边的、内容全是加班的噩梦。
整个九州的“节奏”,都被强制调慢了。
万事万物,都染上了苏浩那一声叹息中所蕴含的“疲惫”与“无奈”。
人皇所追求的“寂灭”失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诡异的、万物皆“懒”的疲惫世界。
荒野之上,王爷赵无疆也从静止中恢复。他下意识地想继续抬起手,去进行他那“抹除万物”的崇高使命。
但他抬起的手臂,却感觉无比沉重。
他想催动体内那无往不利的“抹除”之力,却发现那股力量也变得蔫了吧唧、毫无干劲,像被强行叫起来加班的员工,正在进行消极抵抗。
一种前所未有的“倦怠感”,从他的概念核心中升起。
他,作为“终结”的化身,第一次觉得……
“毁灭世界好累啊……”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远方那似乎永远也走不到的神都,最终,打了个哈欠。
“要不……歇会儿?”
他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放弃了思考,陷入了“我是谁,我为什么要这么拼”的终极哲学困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