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浩所在的“完美废墟”,已经名存实亡。
它不再是艺术品,而是一个宇宙级的垃圾堆,一个新生怪物们的游乐场兼靶心。
“哐当!”
一块“用后悔情绪构成的液态金属”从潜能之井中被喷涌而出,像一坨具有生命的、散发着负能量的水银,啪叽一下糊在了小院那被定格的墙壁上。
它没有弹开,而是缓缓地向下滑动,所过之处,那充满美感的墙体裂纹被迅速腐蚀,留下一道道如同泪痕般丑陋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锈迹。
苏浩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一团“会唱歌的几何悖论”慢悠悠地飘到了他的窗前。
它由数个不可能在三维空间共存的形状构成,不断地自我扭曲、重组,同时还像个接触不良的霓虹灯管一样,疯狂闪烁着刺眼的、毫无规律的七彩光芒。
更要命的是,它还在用一种介于指甲刮黑板和婴儿啼哭之间的诡异频率,哼唱着一段能让逻辑本身都感到痛苦的跑调歌曲。
“闭嘴!”苏浩烦躁地吼了一句,但这团几何体显然不具备听觉。
最让他忍无可忍的,是那个“由无数个‘昨天’堆叠而成的巨人”。
它体型庞大,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呈现出不同的、属于过去的时光切片,看起来模糊而又沉重。
此刻,这个时间巨人似乎是累了,正迈着缓慢的、足以引发空间震荡的步伐,试图在他的院子里找个地方坐下。
那巨大的、由无数“遗憾”构成的阴影,已经将苏浩和他的躺椅彻底笼罩。
苏浩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
之前的“概念噪音”是精神折磨,还能靠着强大的神魂硬抗。
但现在这种具象化的“物理骚扰”,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甚至还能腐蚀他墙角的“脏乱差”,直接击穿了他作为懒人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可以忍受无聊,但无法忍受自己的“家”变成一个混乱的、丑陋的垃圾场。
“清理掉……全部清理掉……”
苏浩本能地想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解决问题――将这些“垃圾”全部定义为“不存在”。
然而,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他便烦躁地掐灭了。
他瞥了一眼远处那个还在不知疲倦地、像个自动贩卖机一样往外“吐”着各种怪东西的“潜能之井”。
治标不治本。
他可以清理掉这一批,但下一秒,“井”就会喷涌出更多、更离谱的新东西。
他总不能像个清洁工一样,每分每秒都守在这里,给这个宇宙擦屁股吧?
清理本身,就是一种天大的“麻烦”。
他需要一个一劳永逸的、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的、最好还能自我运行的解决方案。
盯着那个不断往外“吐”着垃圾的“潜能之井”,苏浩的烦躁达到了顶点。
他像一个被楼上邻居持续不断制造噪音逼疯了的住户,在忍无可忍之后,没有选择报警,而是产生了一个极其符合他性格的念头。
“能不能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自己管好自己,别来烦我?”
他不打算去管理每一个新生的造物,那太累了。
他打算为“创造”这个行为本身,设立一个规则。
他要从一个被动应付的“定义者”,变成一个主动的、“甩锅”的立法者。
想通了这一点,苏浩从那张同样被各种光污染照得五彩斑斓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无视了那个正准备一屁股坐下来的时间巨人,也无视了那还在卖力演唱的几何悖论。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整个混乱的、充满了新生儿啼哭般的宇宙,颁布了他的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法律。
他的语言朴素到近乎粗暴,充满了被逼到绝境的嫌弃。
“所有从那个‘井’里出来的东西,不准靠近我这里。”
他顿了顿,又极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补充了后半句。
“你们爱去哪去哪,自己找地方待着,别让我看见。”
这句充满了凡人怨气的抱怨,被宇宙法则毫无保留地、以最高优先级执行了。
一股无形的、代表着“绝对秩序”的力量,如同最迅猛的潮汐,瞬间从苏浩的小院向外扩散!
所有正在向小院靠近的新生造物,都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无法被逾越的墙壁,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弹了回去。
苏浩的“完美废墟”周围,瞬间形成了一个半径约数万光年的、绝对的“概念禁区”。
紧接着,更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自己找地方待着”这句极其随意的后半句指令,成为了所有新生造物存在的第二驱动力。
为了执行这个命令,它们开始本能地、疯狂地寻找最适合自己“存在”的环境。
那朵“燃烧的冰晶”在禁区外盘旋了片刻,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随即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飘向了宇宙中最深邃、最寒冷的黑暗虚空。
在那里,它可以尽情地“燃烧”,而不用担心融化。
那个“由悲伤构成的喜悦巨人”,也停止了寻找座位的行为。
它缓缓直起身,迈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另一个方向——那里,是一片由无数文明残骸构成的、充满了哀怨与死寂的“终末之地”。
在那里,它的“悲伤”可以得到共鸣,它的“喜悦”也因此显得不那么突兀。
无数矛盾的、怪诞的造物们,开始依据自身的独特属性,自发地进行分类、聚集、甚至互相作用。
它们像一群刚刚放学的、吵闹的孩子,在被老师(苏浩)赶出教室后,开始在操场上自发地寻找自己的玩伴,组成了各种各样的小团体。
一个光怪陆离、却又隐隐有着内在逻辑的“宇宙新生态”,就因为苏浩一句不耐烦的抱怨,开始萌芽了。
苏浩满意地看着眼前这焕然一新的景象。
垃圾没了,噪音远了,他的小院终于恢复了那份静止而美丽的宁静。
他长舒一口气,重新躺回椅子上,准备享受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了这个“解决方案”带来的全新、也是更深远的麻烦。
他所划定的“禁区”,因为其“绝对不可接近”的特性,以及作为宇宙第一条法则的“原点”,成为了这个新生宇宙中唯一的、绝对的“特殊点”。
所有依据“第一圣谕”而动的新生造物,虽然身体已经远远离开,但它们的“存在”本身,都开始下意识地以这个“禁区”为中心来定义。
它们自发寻找的“家园”,其距离、方位、甚至演化方向,都成了相对于这个“中心”的函数。
苏浩想让自己被遗忘,结果却把自己变成了这个新生宇宙的“耶路撒冷”——一个所有存在都无法抵达,却又构成了它们存在意义的、至高无上的“圣地”。
他躲避了物理的骚扰,却引来了整个宇宙“形而上”的、永恒的、沉默的朝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