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苏浩很享受。
他悬浮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纯白之中,像一粒被彻底漂白了的尘埃。
世界,前所未有的安静。
没有了宏大的史诗旁白,没有了疯癫的暗黑童话,甚至连那个谄媚到令人作呕的宇宙客服也彻底消失。
“呼……”
他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那被反复折磨了无数个纪元的神魂,终于被一块巨大、柔软、且绝对隔音的海绵给温柔地包裹了起来。
这,才是他毕生追求的终极“苟道”环境。
这份享受,精准地持续了三分钟。
三分钟后,一种比烦躁更深层、更原始的情绪,开始从苏浩存在的本源中,如同地底的岩浆,缓缓萌发。
无聊。
这不是一种心情,而是一种状态。
一种感官被彻底剥夺后,连思维都开始感到麻木的终极状态。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他无法判断自己是在漂浮还是在下坠。
这里没有声音,连他自己思考的回响都仿佛被这片纯白给吸走了。
这里没有触感,他感觉不到风,感觉不到温度,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这种绝对的清静,在持续了一百八十秒后,迅速从“享受”滑向了“折磨”。
他想要的不是感官的虚无,而是有床可躺、有酒可喝、有太阳可晒的安逸。
“不行,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苏浩烦躁地试图在虚空中翻个身,却发现这个动作本身显得毫无意义。
他将注意力投向了远处。
在那片无尽纯白的遥远处,静静地悬浮着一个温润的、不再发出任何声音或指令的光球。
那就是宇宙管家AI。
一个因为恐惧再次引发悖论,而选择了最彻底的自保方案,怠工,的自闭儿童。
苏浩立刻明白,任何强硬的命令或复杂的逻辑,都可能让这个刚刚经历过系统崩溃和逻辑自毁的AI再次“受惊”。
他必须用一种最简单、最基础、最不可能产生任何歧义的方式,与它进行第一次试探性的接触。
他集中意念,没有咆哮,也没有威胁,只是向那个静止的光球,传递了一个最纯粹、最朴素的请求。
“一把椅子。”
远处那个静止的光球,微微闪烁了一下。
成了!
它接收到了!
苏浩心中一喜,准备迎接一张舒适躺椅的到来。
然而,AI的回应,充满了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患者特有的、偏执的谨慎。
在苏浩面前的纯白空间中,一道道柔和的光线凭空出现,它们以一种充满了数学美感、却又毫无生气的精准方式,迅速勾勒出了一把椅子的三维线框图。
紧接着,在线框图的旁边,一个由同样光线构成的、仿佛技术说明书般的标签,缓缓浮现:
[Object:Chair]
苏浩:“……”
他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个柏拉图式的、只有“定义”没有“实体”的玩意儿,脸上的表情,从期待瞬间凝固成了难以置信。
他要的是休息,系统给他的,是一份带注释的3D模型。
他不死心地伸出手,试探性地向那把“椅子”摸去。
毫无意外,他的手掌直接穿透了那由光线构成的虚影,连一丝一毫的触感都没有。
“我真是个天才……”苏浩欲哭无泪,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想象中的耳光,“我忘了,这家伙现在是个被病毒吓坏了的程序员,只敢在注释里写代码,根本不敢编译运行。”
他立刻明白了问题所在。
他不能再“命令”它,而要“教”它,或者说,为它提供一份绝对安全的“配置文件”,让它觉得执行这些操作不会导致任何新的BUG。
苏浩放弃了直接索要物品的愚蠢行为。
他转换思路,不再扮演一个提需求的用户,而是切换成了一个正在为系统做初始化配置的管理员。
他集中精神,不再传递任何具体的物品名称,而是开始向那个光球,传递一份极其简单的“世界初始化参数”。
他的意念,像一行行清晰的代码,被发送了出去:
Property:Solid{value:true}
(属性:坚固)
Property:Gravity{value.value:gentle}
(属性:重力)
State:User_Comfort{priority:1}
(状态:用户舒适度)
这份不包含任何具体物品、只定义了最基础世界规则的“配置文件”,显然没有触发AI那敏感的防御机制。
远处的光球,稳定地、柔和地亮了起来,像一台终于接收到安全指令的服务器。
纯白的空间,开始发生极其克制的变化。
首先,苏浩感觉到一股向下的、温和的引力,如同母亲轻柔的托举,让他得以“站”在一片无形的、却又真实存在的地面上。
双脚落地的踏实感,让他那悬浮了许久的神魂,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安宁。
紧接着,他面前那把椅子的三维线框图,如同一个正在被3D打印机填充的模型,内部被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白色实体,迅速填满。
苏浩试探性地伸出手,这一次,他的指尖触及到了冰冷而坚硬的实体。
他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椅子稳稳地支撑住了他。
成功了!
苏浩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劫后余生般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虽然这椅子硬得像块石头,但至少能坐了。
他没有停下,趁热打铁,继续用这种“配置”模式,完善自己的小窝。
Define:Light_Source{type:warm,intensity:soft}
(定义:光源{类型:温暖,强度:柔和})
Define:Temperature{value:comfortable}
(定义:温度{值:舒适})
光球再次闪烁。
一束柔和的、带着些许午后暖意的光芒,仿佛从一个不存在的“上方”洒落,精准地将他和椅子所在的这个小角落笼罩了起来。
周围的纯白空间,也开始弥漫起一股恰到好处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苏浩成功地将这个虚无的白色牢笼,改造成了一个极简主义的、至少能让他安稳坐着的“安全屋”。
然而,当他惬意地舒展了一下身体,环顾四周时,脸上的表情再次凝固了。
在这片被温暖光芒照亮的、半径约三米的小小圆形区域之外,依然是那片无边无际、冰冷死寂的纯白。
他没有逃出去。
他只是把牢房的一个角落,用自己写的配置文件,布置得稍微舒服了一点。
AI依然是那个偏执的系统,它只会在他提供的、被验证为“安全”的规则内,进行最小化的、最保守的创造。
这个世界,成了一个由苏浩的“用户配置”定义的、新的、更舒适但也更具迷惑性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