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干十四王爷,赵无疆,正行走于一片荒芜的戈壁之上。
他步履不快,姿态从容,仿佛不是在穿越凶险的无人区,而是在巡视自家的后花园。
那身曾象征着无上权柄的四爪蛟龙袍,早已在之前的追逐中破烂不堪,此刻却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神性光辉。
他的双眼,变了。
那不再是属于凡人帝王的、充满了权谋与**的眼眸。
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片枯黄的落叶在缓缓旋转,倒映出的世界,不再是由山川、草木、生灵构成的物质景象。
在他的感知中,整个世界,是一首尚未完成的、充满了刺耳杂音的乐曲。
远方山脉的轮廓,是一段“顽固”的线条,破坏了天际的和谐。
风中传来的狼嚎,是一串“无序”的音符,污染了天地的静谧。
就连脚下沙砾的每一次滚动,都是一个需要被“修正”的、多余的动作。
他不再用善恶、对错来判断事物。
他唯一的审视标准,是“和谐”与“杂音”,“完美”与“瑕疵”。
他不再是赵无疆。
他是神明意志的延伸,是一个行走的、拥有自我意志的“概念修正器”。
他手中的那个万年养魂木玉盒,便是他代行神权的至高权杖。
不知行走了多久,一片横亘于天地间的巨大军阵,出现在了他的视野尽头。
旌旗如林,甲光如雪,肃杀之气冲霄而起,将天边的云层都染上了一层铁血的颜色。
大干皇朝最精锐的边防军团——镇岳军,到了。
这里,便是由人皇亲自下旨、九州所有势力共同遵守的“神之沉睡地”禁区边界。
军阵中央,一座由玄铁浇筑而成的望高台之上,一位身形魁梧如山、面容刚毅如铁的中年将领,正手持一柄巨大的斩马刀,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那个缓缓走来的、孤零零的身影。
他,便是镇岳军统帅,石敢当。
一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将“忠诚”二字刻入骨髓的宿将。
“王爷,止步!”石敢当的声音,如同两块巨石在摩擦,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此地已是禁区,奉人皇圣旨,无论何人,不得跨越雷池半步!还请王爷,速速退去!”
数万镇岳军将士齐齐踏前一步,手中长戈直指前方,磅礴的军煞之气汇聚成一头咆哮的玄武虚影,将整片大地都镇压得微微颤抖。
面对这足以让逍遥境老祖都为之色变的可怕军阵,赵无疆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高台之上的石敢当,那双倒映着枯叶的眼眸里,流露出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仿佛在看一件有瑕疵的艺术品的惋惜。
“你的忠诚,很响亮。”赵无疆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感情,“但,太吵了。”
石敢当眉头紧锁,完全无法理解对方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王爷,末将只知军令如山!您若再上前一步,休怪末将刀下无情!”
“军令,阵法,忠诚……”赵无疆轻轻摇头,像一位耐心的老师在纠正一个犯错的学生,“这些,都是顽固的‘概念’,是阻止我神之宁静洒遍世间的‘杂音’。”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终极裁决。
“我,有义务修正这个瑕疵。”
话音刚落,他没有发动任何惊天动地的攻击,只是缓缓地、极其珍重地,打开了手中那个万年养魂木玉盒。
一片枯黄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叶子,静静地躺在玉盒之中。
赵无疆伸出两根手指,将这片“终结之叶”轻轻拈起,对准了前方那固若金汤的军阵。
没有光芒。
没有声响。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能量波动。
在镇岳军数万士兵那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们心中如同神明般不可战胜的统帅――石敢当,连同他身下的那匹披着重甲的战马,以及他身上那套由天外陨铁打造的厚重铠甲,就那么……消失了。
不是死亡,不是化为飞灰,甚至不是被分解成最微小的粒子。
而是“存在”这个概念本身,被从现实世界中,干净利落地、不留一丝痕迹地,抽离了。
原地,只留下一个绝对的、人形的“空白”。
一个连光线都会被吞噬、连神念都无法感知的、代表着“无”的轮廓。
紧接着,这场无声的“擦除”,开始蔓延。
那座由玄铁浇筑的、固若金汤的要塞,连同其中正在疯狂运转的防御阵法,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大的橡皮擦,从现实这幅画卷上,被一笔一笔地、悄无声息地抹去。
“啊!”
终于,一个年轻的士兵再也承受不住这超越了死亡、超越了理解的终极恐怖,他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丢下手中的武器,转身屁滚尿流地向后方逃去。
这个动作,像一场无声的瘟疫,瞬间传染了整个军阵。
数万名意志如铁的镇岳军将士,他们的“顽固”与“忠诚”,在这一刻被更原始的、无法被抑制的恐惧彻底碾碎。
他们尖叫着,哭嚎着,如同无头的苍蝇,四散奔逃。
赵无疆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理会那些屁滚尿流的逃兵,在他眼中,他们已经从“杂音”变成了“静默”,无需再修正。
他缓缓收起玉盒,抬头望向远方大干神都的方向。
那里是九州秩序最森严、人间烟火气最鼎盛的地方,在他如今的感知中,那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概念噪音源”。
“我神喜静。”他轻声自语,语气虔诚而悲悯,“世人愚昧,不懂神恩。我将代神,赐予尔等……永恒的安宁。”
说罢,他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原地。
他前进的方向,正是九州的心脏――大干神都。
那些侥幸逃生的士兵,成为了这场“无声净化”唯一的目击者。
他们精神错乱,语无伦次,将这份无法用言语描述的、超越死亡的恐惧,带向了九州的每一个角落。
……
与此同时,苏家小院。
秋日的午后,阳光正好。
苏浩悠闲地躺在摇椅上,身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壶刚刚泡好的、热气氤氲的新茶。
他看了一眼院角。
那块因“终结之叶”而造成的、丑陋的“概念白斑”,已经随着叶子的离去而消失不见,重新恢复了完美的、生机勃勃的绿意。
苏浩对此十分满意。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感受着那股清冽的茶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最终化为一股暖流淌遍四肢百骸,舒服得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外界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与他此刻享受的、来之不易的片刻宁静,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