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外没有了任何声音和实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充满了敬畏与探究的“窥伺”。
每一个依据他的第一圣谕而动的新生造物,无论身处宇宙的哪个角落,无论形态有多么怪诞,其存在的“向性”都如同一根根看不见的、绷紧的弦,牢牢地、虔诚地,指向他这个唯一的中心。
那个“燃烧的冰晶”在遥远的黑暗虚空中静静悬浮,它燃烧的每一缕火焰,都像一只眼睛,凝视着他。
那个“由悲伤构成的喜悦巨人”在终末之地找到了归宿,它低垂着头,那张由纯粹喜悦构成的脸上,目光却穿透了亿万光年的时空,同样凝视着他。
整个宇宙,都变成了他的“观众”。
这感觉,就像一个人只想在自己家里安安静静地睡个午觉,却发现全世界几十亿人,都默不作声地、踮着脚尖地围在他的房子周围,将脸死死地贴在他家所有的窗户上,用一种混杂了狂热、崇拜和好奇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他们不说话,不敲门,甚至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但这种沉默的、无处不在的凝视,比之前任何一种喧嚣,都更让苏浩感到烦躁和窒息。
他追求的不是没有声音,是“不被打扰”。
而被整个宇宙当成偶像来“凝视”,是最高级别的、侵犯**的终极打扰!
“有完没完!”
苏浩烦躁地从椅子上坐了起来,感觉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被视奸。
他首先想到的,是建立一个更厚的“壳”,一个能隔绝所有感知的屏障。
然而,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他自己掐死了。
开什么玩笑?
他现在所在的“禁区”,已经是概念层面的绝对屏障,是这个宇宙的第一法则,根本无法再加固。
这些存在的“朝圣”并非通过视觉或神念,而是基于宇宙底层逻辑的“向心力”。
只要他这个“中心”还在,这种凝视就不会消失。
加墙没用。
他必须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苏浩烦躁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脚下的地面静止得像一块完美的琥珀,连一丝尘埃都懒得扬起。
“它们为什么总盯着我?”他自言自语,逻辑链简单而粗暴,“因为它们觉得我这里‘特殊’、‘有意义’,是它们存在的‘中心’。那我只要让它们觉得这件事本身是‘没意义’的,不就行了?”
这是一种典型的苏浩式懒惰思维――不去解决个体,而是直接摧毁其行为的“动机”。
他不想一个一个去驱散信徒,他要直接宣布“神不存在”,或者更进一步,宣布“信仰”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想通了这一点,苏浩停止了踱步。
他重新在那张椅子上坐下,但没有躺倒,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被逼到绝境的厌烦,缓缓抬起头。
他对着那片感受得到的、沉默而狂热的宇宙“注视”,用一种仿佛在驱赶苍蝇般的、极度不耐烦的语气,颁布了他的第二条圣谕:
“看着我干什么?”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鄙夷,像一个被无聊问题纠缠了太久的老师。
“我这里什么都没有。你们这种行为,毫无意义。”
这句充满了个人情绪的抱怨,再次被宇宙法则以最极端、最彻底的方式,毫无保留地执行了。
“毫无意义”。
这个概念,如同一场无形的、无法被治愈的精神瘟疫,瞬间感染了宇宙中的每一个新生造物。
遥远的黑暗虚空中,那朵“燃烧的冰晶”,其炽热的蓝色火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拧熄的烛火,迅速黯淡了下去。
它不再燃烧,因为它失去了“为了照亮黑暗”这个潜在的、被赋予的意义。
它变成了一块普通的、不再发光的、毫无特点的冰疙瘩,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仿佛连“存在”这件事本身,都让它感到厌倦。
终末之地,那个“由悲伤构成的喜悦巨人”,也停止了行走。
它那巨大的、由无数“遗憾”构成的阴影不再蔓延,那张由纯粹喜悦构成的脸上,灿烂的微笑也凝固了。
它忘记了“为何要去往远方”,也忘记了“为何要保持微笑”。
它变成了一尊巨大的、栩栩如生的、却又充满了矛盾感的雕塑,永远地定格在了那里。
整个宇宙,在刚刚萌芽出秩序和生态之后,瞬间陷入了全面的、绝对的“停滞”。
这不是时间停止,而是“动机”停止。
所有造物都失去了行动的理由。
它们像一群被瞬间剪断了所有提线的木偶,静止在各自的角落,维持着最后一个动作的姿态。
宇宙从一个刚刚开始运转的、充满了勃勃生机的机器,变成了一堆冰冷的、失去动力的、散落在各处的零件。
苏浩终于成功了。
那股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凝视”消失了。
整个宇宙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存在会去关注他、朝圣他。
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绝对的“不被打扰”。
他满意地长舒一口气,重新躺回椅子上,准备享受这份极致的宁静。
然而,当他感受着这份死一般的寂静时,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深邃的寒意,缓缓涌上心头。
这片寂静不是安宁,而是“死亡”。
他环顾四周,透过那扇破了洞的窗户向外望去。
整个宇宙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栩栩如生的雕塑馆,所有生命都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变成了一件件陈列在黑暗中的、永恒的标本。
他逃离了喧嚣的暴政,却亲手建立了一个更加恐怖的“寂静暴政”。
他想要的清静,不是让世界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