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迟国的地下水位降下去了。
但那股味儿,没散。
整座国都像是被腌入味的咸菜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
百姓们不敢出门,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对着三清像拼命磕头,祈求神仙显灵驱除这股邪气。
可惜他们不知道,他们拜的神仙,刚刚才从那股邪气里逃走。
黑风山,后山禁地。
一口巨大的石池被临时凿了出来。
池子里装满了刚从地下暗河抽回来的黑水。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哪吒金身被腐蚀后留下的神性残渣。
几十个妖将围在池边,贪婪地吸着鼻子。
对于它们来说,这股味道比最醇厚的美酒还要香。
“都别动。”
蛇母站在池边,手里拿着一根特殊的骨杖,轻轻搅动着黑水。
随着她的动作,那层金光被一点点分离出来,凝聚成一颗颗米粒大小的金色珠子。
“这是‘神渣’。”
蛇母的声音有些颤抖,既是因为兴奋,也是因为恐惧,“大人说了,这东西虽然补,但烫嘴。谁要是敢私吞,就会像那天的哪吒一样,从里到外烂个干净。”
妖将们缩了缩脖子,眼中的贪婪收敛了几分。
大殿之内。
朱宁手里捏着一颗刚送来的“神渣”。
这东西很轻,却烫得惊人,像是一颗微缩的太阳。
他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的那股暴烈的、属于火与雷霆的规则力量。
“哪吒的三昧真火……”
朱宁低声呢喃。
他没有直接吞噬,而是将这颗珠子,轻轻按在了自己胸口那块黑色的骨板上。
“滋――”
一阵烤肉般的焦糊味传来。
胸口那道原本被污秽压制的天威烙印,在接触到这同源力量的瞬间,猛地跳动了一下。
它想吸收这股力量壮大自己,冲破封印。
但朱宁没给它机会。
他体内的“深渊污秽”瞬间涌上,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将那颗“神渣”团团围住。
先污染,再同化,最后吞噬。
这是朱宁的进食方式。
那颗金色的珠子在黑色的污秽中挣扎、闪烁,最后光芒黯淡,变成了一颗灰扑扑的废石,化作粉末融入了朱宁的骨甲。
“呼……”
朱宁吐出一口浊气。
那道天威烙印的光芒,似乎又弱了一分。
这就是他的算计。
用哪吒的力量去喂养哪吒留下的伤,就像是用毒药去喂毒蛇,让它在虚假的饱腹感中慢慢失去活性。
“大人。”
游子从阴影里落下,神色凝重,“李靖动手了。”
“他做了什么?”
朱宁并未睁眼,继续炼化着第二颗神渣。
“他没有攻山。”
游子说道,“他在车迟国的四门,还有黑风山的八个方位,各立了一面镜子。”
“镜子?”
“是照妖镜的仿品。”
游子解释道,“那镜子不照人,只照地。镜光所到之处,地下的土石全部变成了精铁。我们的穿山鼠妖……已经有三只被活活憋死在地底下了。”
朱宁的手指停住了。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死寂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寒光。
李靖不愧是统兵万年的老帅。
他看穿了朱宁的把戏。
既然你喜欢钻地洞、玩阴沟里的手段,那我就把地变成铁,把天变成网。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是要把黑风山彻底变成一座孤岛,然后活活困死。
“断了我们的地路,也就是断了补给。”
朱宁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原本代表着地下暗河的黑线,此刻已经被八面金色的小旗子截断。
“山里的存粮,还够吃几天?”朱宁问。
“如果是以前,够吃三年。”
熊山在一旁闷声回答,“但现在……那帮兄弟吃了‘脏矿’之后,胃口变大了好几倍。要是敞开了吃,最多……半个月。”
半个月。
这就是李靖给他们的死期。
不需要一兵一卒,只要把他们困在这里,这群因为吞噬了污秽而变得暴躁饥渴的妖魔,很快就会因为饥饿而自相残杀。
到时候,李靖只需要进来收尸就行了。
“半个月……”
朱宁看着沙盘,突然笑了。
“他想饿死我们。”
“那我们就换个吃法。”
他转过身,看向那群妖将。
“传令下去。”
“从今天起,停止开采元磁矿。”
“把所有的矿奴,所有的俘虏,还有……那些不想活的废物。”
朱宁的声音冰冷如铁。
“都赶到后山的‘化生池’里去。”
众妖一惊。
化生池,那是朱宁用来炼制“脏毒”的地方,里面全是剧毒的尸水。
“大人,您这是要……”蛇母有些不敢相信。
“既然地下的路断了,那就修一条天上的路。”
朱宁指了指头顶那片被天威封锁的天空。
“李靖用镜子封了地,但他封不住味道。”
“我要炼一炉大药。”
“一炉能让那些天兵天将闻了,都会腿软的大药。”
他要炼毒。
以尸为引,以怨为柴。
既然你要困死我,那我就把这黑风山变成一颗巨大的毒瘤。
炸开的时候,谁也别想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