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楚心中,我是斤斤计较的狭隘之人。”赫连烬语气落寞。
“......”难道不是吗?如果不是,那昨夜为何闹得她欲生欲死,又缠着她说秦宵说个不停?
云济楚道:“不是。”
赫连烬道:“阿楚有自己的事要做,我不该插手。”
云济楚点头,觉得今日的赫连烬很好说话,也十分说得通。
“阿楚,那你爱我吗?”
又是这个问题。
云济楚跟着他停下的脚步一同站在原地。
赫连烬一手撑着伞,伞沿完完全全将云济楚遮住,斜风细雨打了他半边身子。
湿漉漉的,不光衣袍,还有赫连烬整个人。
“爱。”
云济楚轻叹,“可是,这个问题与我开画堂、著书没有任何关系。”
“怎会无关?阿楚同他亲近,同他说笑,吃他手里的糖,那我呢?这些亲近与说笑本该属于我的,昨日的这个时候,我们还在一处给阿环挽发。”
云济楚收回方才心里对赫连烬的赞赏。
“可是两个月前的这个时候,我还在忙自己的事情。”云济楚尽量把声音放的轻柔,“赫连烬,没有任何人是完全属于另一个人的。”
“怎会没有?阿楚,我完全属于你。”
云济楚沉默。
她体谅,她承诺,“我们是夫妻,我们还有那么长时间,我会陪着你。”
“那么,阿楚,下雨了,我想同你一起喝茶,可以吗?现在就去。”
云济楚深叹,“改日可以吗?我要回去——”
“阿楚。”赫连烬声音平静,“若无秦宵,我们现在应当在赏雨喝茶。”
深深的无力感袭来,云济楚道:“你错了,若无秦宵,我此刻正临窗绘雨景。秦宵只是你的假想敌。”
赫连烬不语。
或许是吧。
秦宵的出现,比每日冒出来的玉佩更令人锥心。
云济楚温声,“赫连烬,我会陪着你。”
听她软下声音劝慰,赫连烬高大的身躯一颤。
心底密密麻麻的痛泛起。
阿楚不是他一个人的,阿楚甚至不会为了谁过多停留,阿楚......
赫连烬感觉头痛欲裂,他想杀秦宵,无时无刻不想。
秦宵、玉佩、凤鸾宫中那扇窗。
不能杀,不能扔,亦不能封堵。
赫连烬忽而自嘲一笑。
他何其虚伪。
装得坦然镇定,一边告诫自己不能扯下仙子羽裳,一边亵渎她困住她逼着她做选择。
云济楚以为这次该劝好了,却没想到,赫连烬把伞柄放入她手中,然后不知在想些什么,独自走入雨中,往延英殿去。
崔承跟在他身后小跑着才勉强跟上他的步伐。
雨声绵绵如针,刺得人又痛又麻。
她遥望去,见崔承从冯让手中接过伞,然后撑在他的头上。
云济楚看了看伞下雨点在小水坑里炸开一个又一个水花,沉默了一会,往紫宸殿去了。
这雨下得缠绵,云济楚伏案写字的时候,淑修娘子来燃了香。
不同往日清新的花果香气,这次是木质沉沉的味道。
闻过后心神安宁。
可不管怎么闻,云济楚始终无法静下心。
脑海中,赫连烬走入雨幕的背影高大又萧索,令她心里乱糟糟的。
淑修娘子上前奉茶,“听闻陛下出延英殿后又去考察了太子功课,现下又回了偏殿,许是在批奏折。”
云济楚点头,“我又没问他。”
“奴婢见娘娘心神不宁,以为娘娘忧心陛下。”淑修娘子笑道。
云济楚不语,又写了一会,又划掉,抬起头问:“淑修娘子,爱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
淑修娘子被问住了,照理说,帝后缠绵数年,怎么会在这个问题上疑惑?
她斟酌着回答:“事事关心,牵肠挂肚?”
“我关心陛下吗?”
淑修娘子想了想,点头后又摇头,“陛下威武,无甚可关心,娘娘不关心也正常。”
“我对陛下牵肠挂肚吗?”
淑修娘子摇头,“娘娘忙碌,无闲暇惦念也正常。”
云济楚沉默,她又反过来想这个问题,赫连烬对她关心吗?赫连烬牵肠挂肚吗?
都有,甚至有些过了,以至于焦虑忧愁,草木皆兵。
可是,她的确很喜欢赫连烬,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我该怎么做?”
除了完全互相属于,她愿意为了赫连烬做出一部分改变,只要他不要再像今日这般了。
淑修娘子道:“陛下今日淋了雨,不若娘娘送碗姜汤去?”
云济楚起身,或许这碗姜汤送出去,便可以静下心来继续写了。
然而,她端着姜汤走到偏殿时,赫连烬却不在。
只有冯让立在门口行礼,“拜见娘娘,陛下往凤鸾宫去了。”
云济楚点点头,端着姜汤走入偏殿,随手放在书案上。
书案上除了奏折,竟还有些杂书。
她瞟了一眼,是民间杂论,还有京中东西街的商铺分布简略地图。
书下压着一叠纸,纸边摆着瓷碟,里面各色颜料有些干了。
书案旁的衣桁上,垂着今日赫连烬穿的那件衣袍,袍角滴落的雨水在金砖上留下蜿蜒水痕。
殿中别处,同她当时住的时候没什么变化,只有书架旁多了一幅画。
画中她与赫连烬肩挨着肩,阿环与阿念正放纸鸢。
看起来是阿环画的。
也不知赫连烬打算在偏殿住多久,云济楚离开时看了一眼那碗姜汤。
许是送了姜汤的缘故,云济楚终于静下心来。
费了半个下午的时间将市面上所有关于绘画的书籍杂论理了理。
抱着阿环躺到床榻上时,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阿娘,你好香呀。”阿环散着头发,毛茸茸的脑袋一个劲往云济楚怀里拱。
云济楚被她弄得痒,笑着抱着她躺好,“不许再闹了,早些睡觉。”
阿环粉嫩的脸颊贴着云济楚的手臂,软软的,暖暖的,声音也柔,“父皇终于肯把阿娘让给我啦。”
云济楚笑道:“你父皇忙着呢,顾不上阿娘。”
阿环道:“怎么会?父皇恨不得一整天都待在阿娘身边。”
“你呀,小小的一个人,什么都知道。”云济楚点了点她的鼻尖。
深夜,赫连烬从凤鸾宫走到紫宸殿。
殿内安静,有阿楚沐浴后身上的香气悬浮在空气中。
他走过书案。
一摞书堆在书案旁,纸上写满了字,另一旁的杯盏中,还有她没喝完的牛乳茶。
她又画了一幅,这回是雨中芭蕉。
借着月色看,碧绿蕉叶上绽开雨花,蕉下泥土里冒出草芽,一只蜗牛正趴在蕉叶中间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