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承看着楚文莺手中崭新的厚厚一叠银票,心如刀割,暗自咽下眼泪,笑着送楚文莺。
云济楚看着退出大殿的身影。
殿外灼灼烈日,照得假山下一处深深阴影。
阴影中爬满苔藓。
因宫人每日洒扫,所以就算烈日炎炎,苔藓也不曾干褪。
她道:“你寻得云......楚文莺,却没安排她与云深相见,是不是怕云深动了杀心。”
赫连烬深深看她。
“阿楚,许多事情不要深究,人心难测,若事事追问原委,你会伤心。”
云济楚喃喃,“世人皆知云家女做了皇后,云深说不定正指望着入京享富贵荣华,若是知道皇后是顶替者并非亲生女儿,他......”
“他极可能会与顶替者联合,认下顶替者,然后抹杀自己的女儿。”
“只有这样,他的荣华梦才不会碎。”
说完这些,云济楚长呼一口气,忽觉脊背出了一层薄汗,窗外的风略入,吹得她彻骨寒凉。
“赫连烬,我是不是将这件事想得太恶了?”云济楚握着他的衣袖,自己都没察觉语气中的激动与愤懑。
赫连烬把人揽在怀中。
“阿楚,不许再想了。”
“人心难辨,非你我可全然洞察。”
被抱在怀里,云济楚才觉体温回暖,她抱紧了赫连烬的腰。
“可怎么会这样呢?”
“贪念侵蚀人心。”赫连烬答她,不知是在说云深还是在说自己。
“赫连烬......我想出去透透气。”
“我陪阿楚去太液池边走走。”
云深回至暂居的豪华府邸,遣退下人,关进门窗。
与夫人对坐,详说今日宫中之事。
本满心牵挂盼着丈夫能带来些好消息的妇人,听后掩面呜呜哭泣。
“不成!我的女儿呢?我的女儿跑哪去了?我要把她找回来!”
妇人被一把拉住,踉跄摔回桌前椅子上。
“你疯了!这是欺君之罪!”
妇人摔了杯盏,“那你今日为何要认下!”
云深恨铁不成钢,“我是为了云家的将来!难不成全天下的人都要像你一般,妇人之仁!”
妇人继续哭泣,“那我们私下找找!我们把楚儿找回来,藏起来。我的楚儿......”
今日见识过宫墙肃穆,殿宇巍峨的云深心绪杂乱。
“找?怎么找?数月过去,她一个弱女子,若不是死了,也定是被卖了。”
“就算找回来,你难道要养她一辈子不成?”
妇人怒吼:“家中难不成还缺她一碗饭?”
云深冷笑,“蠢货!你若是将她找回来,岂不是藏了个钉子在皇后心中?今后你我都要仰仗皇后,你竟敢藏人?”
妇人辩不过,“我要我的楚儿......”
云深见她志气渐消,趁机软声道:“想想这几个月的好日子,再想想咱们的禄儿。”
妇人呜咽,“命苦啊,我的楚儿命苦啊......”
太液池内藕花开遍,波光粼粼。
云济楚散步一会又觉燥热,想乘舟游湖又怕太晒,便心生退意。
赫连烬看出她的想法,揽着她的肩膀往清辉阁去。
清辉阁很高,云济楚仰头看,只见高阁陡起,画栋飞甍,很是气派。
上一回来这里,她没能进去。
后来她向李文珠打听,清辉阁里面究竟何样风光,却只被她搪塞说:玉阶彤庭,今后你去了便知。
她那时只当李文珠懒得理她,所以才扯了这么一个悬浮的词。
可当她此刻真正走入时,才发觉李文珠用词并不夸张。
各色珠宝不必赘述,最妙在于,并未将珍宝堆砌在一处,而是精心设计过,不落俗气。
云济楚被各处布置吸引,像从前逛展一般,仔仔细细一点点看过去。
赫连烬被她牵着手跟在身后。
从他的角度看去,阿楚时而俯身细观杯盏纹路,时而踮脚探察壁画笔触,她看得专注,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有些乱了,露出纤薄的肩膀。
若振翅彩蝶,又若灿烂夏花。
崔承在后头看着陛下被娘娘拉着手,若小娘子一同逛街买首饰一般走走停停。
他抿了笑。
这若是放到两个月前,陛下哪能一天有这么些个笑脸?
想想那时候,不光是陛下,就连他都过得清一水苦日子,别说笑,就连哭都得看时辰。
如今可好了!
正想着,忽见跟在后头的冯让也抿着嘴。
崔承瞪了他一眼,悄悄走得慢两步,踩了冯让一脚。
悄声道:“竟敢笑!不要命了!”
云济楚不知不觉逛了半个多时辰,这才走至顶层,她往窗边走去。
忽然,她被赫连烬的大掌拽住,扯得她本就泛红的手心有些痛。
他的声音又冷了下来,“别去。”
明明是命令口吻,却又依稀听得些颤抖。
云济楚止住脚步。
“可是我很想看看。”她又往窗那边张望一眼。
清辉阁很高,立在最高层俯瞰,能看到整片太液池风光,今日天气好,视野会更佳。
赫连烬闻言,手掌松动一下,却未完全放开。
“你陪我一起去看,好吗?”云济楚柔声问他。
赫连烬喉结滚动,顿了许久,最后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将握着云济楚的手掌收得更紧,“好。”
云济楚抬起头看他。
赫连烬面色泛白,又复前几日病恹恹的模样,他死死盯着那扇窗,掌心有汗。
平日里如崇山矗立的男人,此刻好像非常惊恐。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云济楚停住脚步,拉住他。
“算了,我忽然不想看了,我们回去罢。”
赫连烬弯腰抱住她,动作僵硬又用力。
“阿楚......”
云济楚就这样被他抱着,许久。
听着他的心跳渐渐平缓,又感受着他喷洒在自己脖颈的呼吸由灼热便得温暖。
“我们走吧,赫连烬。”
赫连烬没松开手,忽道:“今后都不要去高处的窗边了,好吗?”
云济楚没有回答。
那扇窗望出去,景色定然很好,她早晚会去看。
这世上这么多高窗,她绝不可能不靠近任何一扇。
她做不到,也不愿敷衍承诺。
云济楚只回抱着他,安抚他。
这需要时间。
或许赫连烬很快便回从那次心理阴影走出来,又或许要很久。
云济楚愿意等他。
久久无言,赫连烬似是在胸腔里轻叹了一声,他抚摸云济楚的脊背,像是在服软道歉。
“是我忘形了,阿楚。”
云济楚把脑袋在他胸前埋了埋,又蹭了蹭,“没事,我就当你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