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圈,红血丝、苍白脸,纪清如面色红润,两颗眼珠亮得和没上过学一样清澈。精神尤其焕发,和理想中颓丧的浪漫气质没有半分钱关系。
不是没有做过抗争,正面侧面,奈何沈鹤为官大一级压死人,又太生分,绝不可能因为她说软话而松动。
纪清如心里有些怵高年级的沈鹤为,左思右想,只想出偷偷搬走一条路——他既然不走,她自己去楼下住。
这件事不好让他人承担责任,纪清如特地请了一天的病假,来辛苦搬运。房间看着没多少东西,但林林总总的东西加起来,竟然也费了她好大功夫。
纪清如累得汗涔涔,因为搬弄太不熟练,还扯得手背破了皮。
很小的一道伤口。
她偏过眼当没发生过,扶着收拾出的三个大行李箱,靠着门喘气。
接下来只需要搬去楼下,她想着,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只是将将平复好呼吸,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纪清如累得分辨不能,以为是想来帮忙的管家,脸转也没转,手抬着摆了摆:“没事的,我自己来就好。”
没得到任何回应。
纪清如这才觉得大事不妙,脖子杵着没敢动,许愿一切是错觉。但来不及,身后已经响起沈鹤为的声音,淡淡的温和:“清如。”
好像还微笑着。
行李被摊开,里面的内容重新归位,纪清如冷着张脸,抱臂坐在卧室的小沙发里,盯着重新铺床的沈鹤为,很小声地阴阳怪气:“来得真快——你们班主任知道他的好好学生,在一边上课一边看家里监控吗……”
沈鹤为捏着她的枕头,弹灰似的在空中拍了拍,纪清如瞬间收了声。
他整理好一切,和最初的模样几乎完全相同,也正常,他偶尔来这里半强迫样的辅导她功课,记忆力又那么好。
只是纪清如看得生气,咬出咯吱咯吱的磨牙声,他整理得越还原,越显得她早上的忙碌像一场空。
不,不全是。
还留给了她道伤口。
沈鹤为转身离开房间,连门也没给她带上。纪清如眼眶红红,气得哆嗦,这么不懂变通,怪不得连亲弟弟也不怎么亲近他。
脚步声又重新响起。
是拎着医药箱的沈鹤为。
他半俯下身,轻而易举便捞过她破皮的手,鬼知道他怎么发现的,明明她一直很好的藏在背后。
消过毒的棉签好冰,按得她又一哆嗦。
“哥哥看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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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鹤为如今已经健康太多,二十三岁的身体看不出任何问题,没了少年时期的病弱气。
只是喝过这么多年中药,他身上总有股散不掉的闷苦味,淡淡的。每当纪清如站在他身边时,这气息便无声息地包裹上来,引得她呼吸不畅,想背身逃离。
但她撑住了,坚决不动弹。尽管头发上的水珠没干,睡衣也不齐整,但该有的审判者气势还是很足:“谁让你现在出现的?我还没有原谅你。”
沈鹤为一下停住靠近的动作,神色落寞,看着很受伤。
纪清如硬撑着,绝对不流露一点同情。要知道父母刚离婚那会儿,他可不是这个态度。
——“又不是亲兄妹,我怎么会特地去国外找她。”
父母离婚最混乱的那两天,她睡不好,三更半夜在走廊里游荡,谁知道路过书房,正好听到沈鹤为和沈琛这么不留情面的谈话内容。
尽管血气上涌,但她咬咬牙,还是留守在门口,抱了点会听到反转的侥幸心理,也许是误会。
如果是误会。
——“您放心,我不会喜欢她。之前那么照顾她,也只是尽一份哥哥的职责。我也会去劝劝沈宥之。”
纪清如大脑嗡的一下,书房里更低声的讨论就没法继续听下去。眼泪和愤怒一起上涌,差点连无声折返回房间也没做到。
她背书很难,偏偏这两段话记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在提醒她,妈妈说的话是对的,没有血缘相连,关系就这么脆弱。
不过如果事情真的这样发展,她也没必要回这趟国。
总之全都怪沈鹤为。
在听到如此划清界限的话后,纪清如已认定他们将永不再见,上飞机前便拉黑他的通讯。有什么关系,他一定不会主动发来信息。
到英国的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纪清如被雨声吵醒。也许是异国他乡,她总有种不妙的预感,摸着手机回复掉沈宥之黏糊糊的早安问候,糟糕的心情才好转些。
行李箱摊开在地上,翻得很乱。
纪清如慢吞吞爬起身,难得的准备动手收拾一下。
窗玻璃忽然被叩响两声。
她猛地转头,不可置信自己刚刚听到什么。
好像她到哪个新地方的天气都不会太好,过分阴沉的暴雨,发暗的绿草地。窗帘崭新,浓重的深褐,为了让眼睛透气才没拉上。
沈鹤为握着一柄黑伞,站在窗边。
这一定是梦。纪清如心跳怦怦,快速去拉开窗户,好像外面是海市蜃楼,这样做幻像就会消失。
冷意弥漫进房间。
她扶在窗框上的手被掌心覆盖上,说不准和风雨哪个更冰些,沁沁冷意。
沈鹤为的伞盖住了大部分风雨,他微笑了下,轻声道:“出来抱抱?”
“你——”
手被轻柔地拢了拢。
沈鹤为朝窗内微微倾身,温和地提醒她:“小声一些,别让妈妈发现了。”
父母离婚的一刀两断,连带着要斩断他们的纽带。不止沈琛,纪乔也不愿意他们见面。
也许……
也许这位继母也看出什么。
可纪清如不要做共犯。
她冷笑一声,已经从见到沈鹤为的惊讶里冷静下来,声音失去温度,一字一句地将那天在书房里听到的话重复讲出来。
交握的手是冷的,连带让她的体温也降低,失去知觉,所以不抽手回来。
“管我这么多年,实在太委屈你了。那么现在没有人要求你了,”她嘲讽道,“你走吧,我就当没有过哥哥。”
说完她认为扬眉吐气,要狠心去关窗。手才稍有动的趋势,便对上沈鹤为一双晦暗无光的眼,像即将入棺,死气沉沉。
纪清如就僵住。
两人无声对峙半晌,沈鹤为才开口,不为自己辩驳,话也像临终告别:“那么,你想要我去哪儿呢。”
纪清如心底发毛,害怕他真的死掉,静悄悄的,就死在伦敦的雾气里。自私如她的继父,恐怕连到英国给他收尸都不愿意做。
“不是说不会来找我,不喜欢我吗?”她执拗地将话题转回来,“你有双重人格啊,昨天那么讨厌,今天就跟过来?”
“我想每天都来找你。”他好像得到赦免,神色重新变得温柔,“我也很喜欢你,最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