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尘缘 第七十一章三儿（四）

爬树，上墙；

翻墙，落地。

离开贺家的那条胡同黑漆漆的，偶尔几只野猫野狗窜出来，吓人一跳。

走了几十丈，一个醉鬼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醉鬼脚下轻浮，眼神更轻浮，色眯眯地盯着三小姐看，嘴里说着不能入耳的脏话。

他一边说，一边踉跄着朝三小姐走去。

向小园气血上涌，像头小兽一样冲过去，抬腿照着那醉鬼的裆下便是狠狠一脚。

那醉鬼“嗷嗷”两声，身子蜷缩下去。

向小园趁机一把拽住三小姐，撒了腿地跑。

头发跑散了，绣花鞋跑掉了，她们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看着彼此的狼狈样哈哈大笑。

笑完，三小姐一掀袖子，露出里面明晃晃的匕首：“其实我暗下早有准备，那醉鬼敢过来，我就要他好看。”

向小园伸手把匕首拿过来，塞到自己的袖子里，“小姐不值得为那种人脏手，以后这种事情交给我来，我替小姐把那人宰了。”

三小姐说：“你刚刚说话的时候，脸上有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狠劲儿。”

向小园说：“那狠劲儿也是跟小姐你学的。”

三小姐说：“你好的不学，学这些坏的做什么？”

向小园说：“小姐身上都是好的，没有一样是坏的，就算是坏的，我也学，谁让我是你的丫鬟。”

三小姐拿她没辙，说：“这会城门关了，咱们不如先找个客栈住下，明日一早再出城。

向小园说：“一切都听小姐的。”

……

到客栈，要了一间房，两人头挨着头，没有丝毫睡意。

三小姐问：“你将来想找个什么样的男人过日子。”

向小园想到自家爹娘：“找个不打人的。”

“瞧你就这点出息。”

“那小姐想找个什么样儿的？”

“找个眼里有我的，知冷知热的，读书上进的，和婆婆吵架能站在我边上的，最重要……得找个自己喜欢的。”

三小姐口气忽然变得很轻：“只有喜欢，才值得你去争取。”

十一岁的向小园还没有开窍，根本不明白“喜欢”的深意，她这辈子也从没为自己“争取”过什么。

她只会逆来顺受。

但向小园本能的知道，喜欢和争取都是个好词，都会让人从心里感觉到快乐。

……

但快乐从来短暂。

第二日，主仆二人还没走出客栈，老爷领着人就气势汹汹地找来了。

三小姐不等老爷发怒，伸手挡在了向小园面前，说都是她的主意，要打要骂冲她来。

向小园活十一年，从来没体会过被人护着的感觉，这一回才算真真切切地尝到了滋味。

这滋味真好啊。

像过年的时候嘴里含了一颗糖，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

这趟离家出走付出的代价很惨烈，三小姐屁股上挨了十记板子，老太太亲自下的令，老爷亲自动的手。

三小姐哼都没哼一声，打完，还冲老太太咧嘴一笑：“阿奶，你气消了吗，要没消，再打我十记吧，我受得住的。”

老太太气得眼泪滚滚，骂她冤孽。

向小园虽没挨打，却被罚了两个月月银。

三小姐偷偷把银子补给了她。

向小园捏着四两银子，眼泪哗哗直流。

爹娘的眼睛里只有银子，少一文，他们的脸都板得像棺材板，四两银子呢，他们得打死她。

……

三年。

一千个日日夜夜。

如果不是爹娘的贪心，向小园这辈子都该呆在三小姐的身边，看着她嫁人，生子，然后一起慢慢变老。

其实，向小园早该想到的。

每次回家探亲，娘总说家里银子不够用，让她想办法多拿些回来。

一个月二两，她没有私藏一点，怎么可能不够用？

向小园问娘钱都花了哪里，娘支支吾吾不肯说，后来被她逼急了，才说了实情。

向小园这时才知道，她爹仗着家里有了几个钱，又赌上了。

十赌九输。

三小姐知道后总是提醒：你可得藏些个私房钱，别手里有几两，就给他们几两，你爹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哪天没银子了，又把你卖一回。

向小园心想不至于，把她卖了能值几两银子。

二两银子虽然不多，但每个月都有，细水长流着呢。

谁曾想，一语成谶。

……

这世上什么最可怕？

记忆。

向小园永远记得那一天的阴差阳错。

老太太一早带着三小姐出门礼佛去了，她原本也要跟着，却因为来了葵水，三小姐心疼她，便命她在家歇着。

她歪在床上闲不住，便找来针线篓子，准备替三小姐做件贴身肚兜，上面绣三小姐最喜欢的桃花。

这几年，三小姐只穿她做的肚兜，绣娘做的都不要。

就在这时，爹娘上门，找到了太太顾氏。

一通哭诉后，顾氏二话不说，命张妈拿来卖身契，连二两赎身银子都没有要，直接让爹娘把她领回去。

小丫鬟来通风报信的时候，她都傻眼了，强撑着身子便要找太太理论。

哪知，院里已经站了一堆的打粗婆子，别说理论了，她连太太的影子也见不着。

这时，爹娘上来拽她。

她死死地扒着门缝不走，冲爹娘破口大骂，骂他们无情无义，黑心黑肝，断子绝孙……

什么难听骂什么。

最后指甲扒断了，嗓子骂哑了，爹一拳头打上来，她便晕了过去。

醒来，人已经被卖到了船上。

管事冷冷告诉她这个事实时，她想杀了那对狗男女的心都有。

是的，那是一对狗男女。

他们不仅不配为人父母，连人都不配做。

于是，向小园又开始咒骂那对狗男女，她想让老天爷听到自己的委屈，然后下道天雷劈死那对狗男女。

管事等她骂累了，给她两个选择：一是认命；二是去死。

向小园心想：我既不想死，也不会认命，我要等我的小姐来救我，她一定会来救我的，一定。

她开始绝食，水米不沾。

管事见状，眉眼没有丝毫松动：“被卖到船上来的，没几个不闹腾的，你只管闹腾，等闹腾累了，你就想活了。”

向小园心说那对不住了，我就是那个不想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