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檀青玄署。
娄伊人在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李凡夫的消息,甚至李凡夫的死都还没有传到苦檀,但南离出了状况,他们必须尽快的改变计划。
此刻整个苦檀青玄署已被山泽彻底的掌控,所以魏先生像回家一样到了这里。
“我们在各境的人都必须尽可能的低调,手头上能放下的事就最好先放下,等渡过这一关再说。”
“现在神都的更多注意力都在南离以及韩偃的顿悟上,可也会最快的视察全境的青玄署,稍微有些蛛丝马迹,就可能被逮个正着。”
南离城外的荒庙中,灰烬尚未散尽,唯有那块龟甲静静躺在地上,裂纹深处渗出一丝暗红血迹,仿佛它也曾流过泪。姜望站在庙中央,手中握着从青玄署密室带出的卷宗,目光却落在那颗悄然升起的赤红星芒之上。血星悬于南方,光晕如血雾弥漫,映得整片夜空都泛着不祥之色。
他缓缓闭目,黄庭气自丹田升腾,流转四肢百骸,与天地间的某种隐秘节律悄然共鸣。这一刻,他感知到了南离地脉深处,有一股沉睡已久的妖气正在苏醒,如同巨兽翻身,虽未睁眼,却已让山河震颤。
“不是阿空先动,而是妖王本体在回应血星。”姜望低语,“封印松动了。”
他睁开眼,袖中卷宗无风自动,一页页翻过,最终停在那一段残破记载上:**“九渊之下,锁魂七重,唯以‘心钥’启门,方可放出阿空。”**
心钥?
姜望眸光微闪。此前他一直以为“心钥”是某种实物信物,如今看来,或许并非如此。若阿空真是奈何妖王分裂而出的一缕意识,那么所谓“心钥”,极有可能是指某个人的心神一个能与妖王产生共鸣的存在。
而这个人,必须具备两个条件:一是曾接触过妖王真身,二是其神魂结构与妖王同源。
姜望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人李凡夫。
三年前侯魁案发时,李凡夫正是第一批赶赴现场的镇妖使之一。据档案记载,他在搜查奈何庙废墟时,曾在主殿内昏迷整整一日,醒来后却对经过只字不提。当时众人皆以为他是受妖气侵扰所致,未曾深究。可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昏迷,而是神魂被拉入了某种精神幻境。
换句话说,李凡夫早已与妖王建立联系。
而更关键的是……他的姓氏。
李。
姜望眼神骤冷。
天下皆知,奈何妖王本名“李无渊”,乃三百年前大隋末代皇族遗脉,因血脉诅咒化妖成魔,屠城百万,终被三大宗门联手封印于九渊之下。而李凡夫这个姓名,太过巧合。一个普通镇妖使,怎会恰好姓李?又怎会恰好在关键时刻出现在奈何庙中?
除非……他是奈何妖王的后裔,甚至是被刻意安排的“容器”。
姜望指尖轻点卷宗,低声喃喃:“陈知言让你活到现在,不是为了查案,而是为了等这一天等血星现世,等封印开启,等你成为唤醒妖王的‘心钥’。”
一切都说得通了。
紫鹫之所以被派来,表面是监察侯魁案后续,实则是监视李凡夫是否失控;魏紫衣之所以突然现身南离,也并非单纯奉命查案,而是察觉到了异常波动,前来确认“钥匙”是否仍在掌控之中;而自己一路追查至此,看似主动,实则步步落入他人布局。
可笑的是,连他自己,恐怕也是这盘棋中的一枚子。
但姜望并不恼怒,反而笑了。
“既然你们都想用我,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他收起卷宗,转身走出荒庙,脚步未停,声音却随风飘散,“真正的钥匙,从来不在别人手里,而在开门之人的心中。”
与此同时,神都皇宫深处,陈知言正立于青铜古镜前,镜面终于泛起涟漪,显现出一行血字:**“血星现,门将启,钥已动。”**
她神色不变,只是轻轻抬手,将一滴精血滴入镜中。
刹那间,整个宫殿响起低沉梵音,似有无数冤魂在哭嚎。镜中景象变幻,竟浮现出一座幽深地宫九根铁链贯穿虚空,锁住一口黑棺,棺身上刻满符文,每一道都在龟裂剥落。而在棺椁顶端,赫然镶嵌着一枚血玉印章,其形如眼,瞳孔微张,仿佛随时会睁开。
那是“逆鳞印”的原型。
也是控制李凡夫的根本所在。
陈知言凝视着镜中景象,缓缓开口:“传令青隼,即刻南下,不必隐藏行踪。我要让她光明正大地踏入南离城,让所有人都知道,神都嫡系已至。”
身旁侍女低声问:“殿下不怕打草惊蛇?”
“不怕。”陈知言淡淡道,“蛇已经醒了,再藏也没用。倒不如逼它出洞,趁它还未fully觉醒之前,斩首擒王。”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罕见的疲惫:“另外……通知舒泥,准备‘换壳’仪式。若李凡夫真的成了心钥,那就让他把位置让出来。”
侍女浑身一颤,不敢多言,匆匆退下。
而就在这一命令下达的同时,南离西境一处废弃驿站内,一名身穿青衫的女子正盘膝而坐,膝上横着一把细长软剑,剑鞘呈骨白色,隐约可见血管般的纹路搏动。她面容清丽,眉心一点朱砂痣,闭目时宛如沉睡仙子,可一旦睁眼,双瞳竟是纯金色,毫无pupil与iris的区别,如同两轮小日悬挂于眼眶之中。
她是青隼。
此刻,她忽然睁眼,金瞳扫过天际那颗血星,嘴角微微扬起。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她轻声道,“师父,你说过,只要我能亲手斩杀一位宗师巅峰,便可继承你的全部传承。如今姜望在此,李凡夫将启封门,血星照命……这一战,足够了吗?”
她并未等待回应,而是缓缓起身,拔出腰间软剑。剑出鞘刹那,整座驿站轰然崩塌,尘土飞扬中,一道青色剑气直冲云霄,竟将血星光晕劈开一道缝隙!
数千里之外的神都,陈知言猛然回头,望向南方,脸上第一次露出欣慰笑意。
“够了。”她轻声道,“这一剑,足矣。”
……
南离青玄署内,李凡夫独自坐在大堂之上,手中握着一枚玉符正是陈知言赐予的“逆鳞印”。他指节发白,额头渗出冷汗,识海中不断回荡着那句冰冷命令:“若遇危局,可动用此印,但仅限一次。”
可他知道,一旦使用,就意味着彻底暴露。
而暴露之后,等待他的不会是救援,而是清除。
因为他不再是工具,而是隐患。
“我不是钥匙……我不是!”他咬牙低吼,试图压制内心深处那股越来越强烈的召唤感。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他脑中低语,一遍遍重复着同一个名字:**阿空……阿空……回来吧……**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眼前开始浮现幻象:一座燃烧的寺庙,一群披头散发的僧人跪拜在地,中央站着一个赤瞳小儿,正笑着啃食人心。那孩子抬头看他,咧嘴一笑:“哥哥,你终于来了。”
李凡夫猛地摔碎玉符,怒吼道:“滚出去!”
玉符碎裂瞬间,一股血气自裂缝喷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只竖眼虚影,冷冷注视着他。
“违令者,死。”声音来自四面八方。
李凡夫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属下……不敢……”
竖眼缓缓闭合,血气消散。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宽恕。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大人!”一名镇妖使冲进来,脸色惨白,“城外三十里发现大规模妖气波动,疑似山泽余党集结!而且……而且他们打出了一面旗,上面写着……写着‘迎阿空归’!”
李凡夫心头剧震。
来了。
他们终于动手了。
他强撑起身,沉声道:“召集所有镇妖使,封锁四门,不得放任何人进出。另外,派人快马加鞭前往神都求援,就说……南离有变,血星现世,请殿下定夺!”
镇妖使领命而去。
李凡夫却知道,这封信永远到不了神都。
因为从今天起,南离已是孤城。
而他,注定要在这场风暴中,做出选择是做钥匙,打开地狱之门;还是做刀,斩断宿命之链?
他望向窗外,夜色如墨,唯有南方天际,那颗血星愈发明亮。
仿佛在催促着他。
时间,不多了。
同一时刻,姜望已悄然潜入南离地底水脉系统。这里是整座城市的命脉,也是通往“九渊”的唯一隐秘路径。根据古籍记载,九渊并非真实存在的地下深渊,而是一个介于现实与虚妄之间的夹层空间,唯有通过特定的“水眼”才能进入。
而南离城下的这条古老引水渠,正是其中之一。
姜望踏足湿滑石阶,手中燃起一团幽蓝火焰,照亮前方漆黑通道。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血腥混合的气息,墙壁上布满抓痕,有些尚新,显然是近期留下。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仔细感知脚下土地的震动。忽然,他在一处转角停下,目光落在墙角一堆碎骨上。那些骨头呈现出诡异的扭曲形态,关节处有明显熔化的痕迹,像是被高温灼烧过。
“这是……人类骨骼?”姜望蹲下身,指尖轻触一根肋骨,瞬间感受到一丝残存的黄庭气波动。
他瞳孔一缩。
这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位修行者!而且看气息残留程度,死亡时间不超过三日。
是谁?
他继续向前,沿途又发现了几处类似痕迹,甚至在一具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旁,找到了一块残破腰牌上面依稀可见“青玄署”三字。
“镇妖使?”姜望眉头紧皱,“怎么会死在这里?”
忽然,他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头顶石壁。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若非敏锐感知,根本无法察觉。而透过裂缝,他竟听到了微弱的诵经声。
不是人间语言,而是某种古老的梵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姜望身形一闪,直接撞破石壁,跃入上方空间。
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一间巨大的地下佛堂赫然呈现,四壁绘满壁画:画中赤瞳小儿穿梭于城市之间,每到一处,便有一人倒地身亡,神魂被吸入其口。而在最后一幅壁画中,那孩童站在高台之上,身后是万千百姓跪拜,天空血星高悬。
佛堂中央,矗立着一座半毁的佛像,面目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完好无损赤红如血。
而在佛像脚下,堆满了尸体。
全是青玄署的镇妖使。
他们整齐排列,胸口敞开,心脏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枚刻着符文的石头,嵌入胸腔之中,如同某种仪式祭品。
姜望缓缓走近,忽然发现其中一具尸体手中紧握着一张纸条。他将其抽出,展开一看,只见上面潦草写着几个字:
**“李凡夫知情,勿信。”**
字迹颤抖,显然书写者临死前极度恐惧。
姜望眼神渐冷。
原来如此。
这些镇妖使并非失踪,而是被李凡夫亲手献祭给了阿空。
而所谓的“行令”,不过是个幌子。真正操控南离黑暗秩序的,从来都是这个表面忠良的李凡夫!
他收起纸条,正欲进一步探查,忽然感到背后寒意袭来。
一道阴冷笑声在佛堂中回荡:“姜望……你果然来了。”
姜望缓缓转身,望着那尊残破佛像,淡淡道:“藏了这么久,也该出来了吧,阿空?”
佛像双眼忽然亮起血光,裂开一道缝隙,一个稚嫩声音从中传出:
“哥哥,你说错了。我不是阿空……我是你。”
话音落下,整座佛像轰然崩塌,灰烬之中,缓缓走出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孩童赤瞳、赤发、皮肤苍白如纸,唇角挂着天真笑容,手中却提着一颗仍在跳动的人心。
他歪头看着姜望,笑道:“好久不见,我的另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