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寺名气较大,而东来寺偏僻到身为本地人的她居然闻所未闻。
霍岩戴着羊皮手套的手,从她小臂挪到戴羊绒手套的手掌,那么小巧的,他一握就握住全部,“等一等。有人开门。”
音落,那山门就一响。紧接着从里面出来一位僧人。
和霍岩似乎很熟,“昨天没来,以为不来了。不过今天,寺里也没接待外客。”
文澜听了很惊讶,目光在僧人和自己男人身上转。
僧人没有问她身份,霍岩也没有介绍。僧人径直给他们带路。
进了山门就是天王殿。
天王殿里供着弥勒佛、四大天王和韦陀。
文澜看到韦陀手中的降魔杵是竖立在地面的。这代表本寺规模较小,恕不接待云游和尚免费吃住。
如果是特别大的寺庙,韦陀的降魔杵扛在肩上,代表可以供云游到寺的和尚免费吃住一周。而平拿在手中的降魔杵则代表可以免费吃住一天。
东来寺是一天吃住都提供不起的小寺。偏僻又冷清。
来这里游玩,似乎有些不合常理。
她心倏地突突起来,眉头也不由自主紧皱。
身旁男人察觉到她变化的情绪,立刻隔着彼此的手套,施力握了握她,文澜眼前是走马观花似的寺庙景观,根本看不清晰,只抬眸定看他侧脸,那侧颜却毫无波动。
“去后院逛逛,”他跟她短暂告别,“见完住持,来找你。”
也不知道是风冷,还是文澜自己惊着了导致全身虚汗的冷,她僵硬一扯嘴角,“……好。”
霍岩静静看了她几秒,忽然对她笑了一笑。不得不说,这笑似能颠倒众生,又似这庙宇里一座座慈眉善目的神佛,一下就将她忐忑的心安抚了。
她眉头松了松,也对他笑了笑,眼神示意他去。
霍岩点点头,跟着僧人离去。
文澜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直到消失在围廊尽头。
她眉心又紧了,然后转身往相反方向走。
她也不知道后院在哪,但大概是与他相反的方向。
事实上,文澜对古建颇有研究,进庙没有不认识的佛,也没有不认识的构件。寺庙的建筑有统一规制,唯有朝代风格上的区别,但大差不差。
后院在大雄宝殿之后。
她在本能驱使下,昏昏沉沉穿过大雄宝殿,继续往后,果然见到生活区附属建筑。
莱山秋景动人,即使天光不亮,在寒雾里朦胧着的那些古树与草木依然瞩目。生活区除了办公建筑,还有食宿与菜地。甚至还有一块石刻山壁。
文澜仰头望着这块山壁上的精雕细琢佛像,忽然理解了霍岩带她过来的目的。
这座小寺竟然深藏不露。
石像年代久远,面庞却饱满,栩栩如生。
她绕着这些六朝时期的石塑走,心也渐渐在平静,这一路走来,她并没有看到供亡者牌位的地方。
那么,她两年前失去的那个孩子必然就不在这里……
从进山门起,她就一直忐忑,怀疑霍岩坚持带她来的目的,是要看望那个孩子……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在两年前猝不及防的一个夜晚胎死腹中……
当时离孩子出世也不过是几天时间……
怎么会忘掉?
忘不掉……
尤其进庙,文澜总会想起,在山城时好友尹飞薇跟她说起的,霍岩将孩子遗体送进庙里……
那么,是哪座庙呢?
……
双腿就像灌铅,无法走。
她在寒风里停下来,然后努力平复自己急促的呼吸。
不要想……
然后,心里这么告诫自己。
已经过去了。
又在心里这么掷地有声了一句。
这时候,天光竟然有些亮堂起来。
文澜抬眸,看到佛像脸庞慈祥,熠熠生辉。
于是,强迫自己想起自小学艺以来的知识,中国的雕塑艺术辉煌于佛像艺术……
呼吸节奏好些了。
她挺直背脊,最后看了眼石像的脸,步履稳重地离去。
后院外头是通往山下的小路。
顺着小路往下没走多久,到达一块平台,比较简单,没有观景的设置,应该是游人少有涉足的地方。平台下还是那条小路,蜿蜒着往下,但已经没有树木遮挡,路旁是整条整块的茶园,异常开阔,一直往下蔓延,像洒在山脉上的绿绸带,望不到头。
抬眸,是远方的大海,在不太亮的天色里有些灰蓝。胜在远而平静,像虚构的美景。
文澜嘴角笑了一下,轻快许多。
她离开平台,顺着小路,沿着茶园边往下游览。
这应该是寺庙的茶园,正值深秋冬初,穿着朴素的妇女们正在茶园里劳作。这些人应该是义工。
寺庙里除了出家人,还有居士和义工。居士是俗家弟子,义工不都是居士,但居士一定是义工。除了和尚,这些居士义工们组成了寺庙活动的重要力量。
属于寺庙的茶园里,劳作的当然都是义工了。
她们看上去和普通人没有区别,穿着单薄冬衣,戴着花花绿绿的头巾,莱山的寒风冷冽,头巾保护了她们的脸庞。
文澜向下走了一会儿,发现不对劲,她走太远了,往回看来时的路,竟然已经隐藏进树丛里,她怕原路返回太浪费时间,和霍岩也有错过的可能,干脆停下来,在茶园边,随口问了一位阿姨,“您好,这边有回寺里的近道吗?”
对方听到她声音,先是愣了一下,很短暂的时间,但这一愣尤为明显。
文澜不晓得这位阿姨是不是听力不太好,在听到她动静后,需要平静几秒来理清她的话语,于是,她在阿姨愣后的继续沉寂里,温和礼貌重复。
“我想知道这几条横叉路,哪条最快回寺里。”
阿姨仍然没有回话。
她佝偻着背脊,穿着洗到褪色的卡其色外套,因为劳作,穿得很单薄,可能也不冷,额头甚至有汗珠……
当文澜眼神瞄到那些汗珠时,又不期然地看到阿姨的头顶,她没有戴头巾,和茶园里身着素衣,头上却裹得五彩斑斓的妇女们比,她堪称孤独而另类。她的身形是如此单薄,仿佛寒风一吹就滚下茶园,而旁边的妇女们个个有一副善于劳作的好身板。
这位阿姨不仅瘦,脱发也严重,短短的一小把头发束在脑后,花白花白的……
低着头,看不清她长相,但眼角皱眉很明显,肤色也因常年日晒而暗沉……
最让文澜震惊地是对方头顶中间的一条缝……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宽的发缝,足有一大拇指之宽,头皮白白的像一条河,流淌在头顶,又往后消失在稀薄花白的发中……
“中间……”长久的寂静后,这女人终于回话。
声音低哑的,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