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儿子……
何永诗脑海激荡这句话,被拉着坐在饭桌前,她吃不下去,她经常吃不下去东西,身体很不好,这一刻,她忽然生出一股刚强,猛然从饭桌前起身,将桌子都带晃了一下。
居士问她到底怎么了。
何永诗发慌,说,“帮我多喊一些人,我要去找霍岩。”
“为什么找?”居士奇怪,“他刚离开啊……”
“我要找……我怕……”何永诗这股刚强忽然又塌了,声音抖地不成调,“……怕……找不着……我怕……”
“好……好……我去叫人……”
母子连心,何永诗觉得那句“去儿子该去的地方”这话不对。
身为人子,他该去的地方,是母亲的身边。
但他来了又离开了,被何永诗亲口骂走的……
“啊啊霍岩……”何永诗突然又失控哭泣,哭到看不清路,仍然固执往外走,然后撞倒桌子,自己也跌在地上。
居士出去喊人了,她这些年身体早垮了,跌倒了仿佛就爬不起来。
何永诗抬头看看天,是阴风阵阵的光景,一时,绝境之感包围全身,接着,好像置之死地而后生般,她不但扶着桌子站起来,还擦干眼睛,疯狂往外跑。
小院位于山腰,下山的路跌跌撞撞,沿途碰到人,何永诗就问有没有看到一辆车开下山,往哪个方向去了。
路人问她什么颜色的车,她说不知道,路人又问,你儿子穿什么颜色衣服,她说白色。
路人就告诉她,没看见一辆车下山,但看到一个穿白衬衣的年轻男人往山崖边去了。
何永诗魂不附体……
山崖……
她赶紧央求路人,能不能帮助寻找,她儿子好像不对劲。
而这时,居士带着寺里的人也冲下山。
何永诗拜托所有人,给所有人下跪,“请帮我寻儿子……”
大家都答应她,一定会寻找,请她放心。
何永诗跟着大部队,一起往山崖边去,但是,霍岩已经跳崖了。
沙滩上有渔民在作业,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到一个年轻消瘦男人从崖口毫不犹豫地坠下来。
渔民都惊慌着,喊叫声远传。
何永诗在寻找的人群里听到海滩上的动静,眼泪都忘了流。
渔民们在呼喊,赶快救人。
何永诗就跟着大部队往沙滩上赶。
她这一辈子,前半生衣食无忧,家庭美满,精神愉悦,后半生夫亡子散,颠沛流离。
她最爱的丈夫,是个完美般的男人,给她的两个男孩子,也聪明乖巧。丈夫丧礼结束后,她带着小儿子去乡下赶海,当时小儿子才几岁,还不知道父亲已经去世,天真活泼可爱,在沙滩上玩。
她陪着,坐在旁边看着他无忧无虑玩,丈夫的离世,让她心情悲痛,忍不住抱头在沙滩上哭,也许悲伤时间太久,再抬头时,小儿子就不见踪影。
消失在那片沙滩,留下几个堆沙堡的塑料工具,还有被海浪冲刷的平坦沙面。
她甚至都不确定,小儿子到底是落海,还是走到其他地方跑丢。
当时在海边打捞寻找许久许久,没有消息,后来她就全国各地跑,打听孩子是不是被拐卖或者走丢。
每每,在梦境中出现沙滩,或是惊喜,小儿子出现,或是恐怖,小儿子无影无踪。
沙滩……
沙滩……
此刻,她奔向沙滩……
渔民们已经将人捞上岸,并且簇拥在一起围着。
何永诗看不见人,也许不是……
但是,怕什么来什么,十四年了,沙滩上再次出现她的孩子……
她的大儿子,浑身湿透,闭着眼躺在那里……
“天啊……”何永诗就喊了一声,膝盖瘫软地跪下去,然后爬着向她的孩子去,“霍岩……”
“我的儿……”
“霍岩……”
他闭着眼,满头满脸鲜血,有人拿衣物堵住他伤口,但鲜血仍然流出……
“啊啊啊霍岩……”何永诗崩溃,“我的孩子……”
她的孩子早长大,搂住他湿透身体时,发现自己居然抱不住,他明明还应当是青少年的瘦长条的身子,转眼已经抱不住。
她错过太多太多……
“霍岩啊啊……我的孩子……霍岩啊……”怎么叫他都不应。
“霍岩啊……妈妈来了……”
妈妈像小时候一样搂着你。
妈妈在还没有文澜和霍屿时,你是妈妈唯一的孩子,你在妈妈怀里安心地笑。
一年后,文澜来到这个家,你开始有了妹妹,只比她大一岁的你,就晓得忍让分享。
妈妈夸你,你是最懂事的。
妈妈教你看书写字,你最聪明,也最听话,妈妈布置的任务你只会超额完全。
你是天使般的孩子,妈妈经常自豪做了你的妈妈。
你成长,你变大,你变得跟妈妈有些距离,但那是成长,你有了小伙伴,她叫文澜,是你的妹妹也是伴侣。
你长得跟妈妈心目中的男孩子模样一样,你会跟你父亲一样,将来顶天立地。
妈妈最放心你了。
妈妈把大部分心思放在敏感脆弱的妹妹和后来出生特别顽皮的弟弟身上。
你从来不需要妈妈操心,妈妈也就习惯,你不是很需要妈妈……
你有主意,你有智慧,你走上这条路,是在挖妈妈心肝……
“霍岩啊啊啊啊……”
医院走廊听过太多祈祷,而海市沙滩留下何永诗无尽的泪。
……
当天下午的手术室前兵荒马乱。
闻讯赶来的人将小小走廊围得水泄不通。
有集团的人,朋友,不远不亲的人,还有仇人。
进医院都得戴着口罩,疫情仍然存在。
来医院的人也算“过命”交情。
文澜的舅舅蒙政益出现在手术室前。
到了出场就成焦点德高望重年纪,却在何永诗面前展示他的这一份地位。
何永诗头发一个下午花白,眼眶哭得干枯般毫无水色,她是个美丽非凡的女人,正常速度衰老,五十岁仍当风韵犹存,现在的她,却只是一副可以说话的骨架。
蒙政益十几年没见她,对着她的眼,几乎无法想象出,自己当年迷恋她时的样子,她现在,没有他迷恋时的一丁点风姿存在。
“你过得心安吗?”何永诗以前叫他政哥,他是好闺蜜蒙绯的亲哥哥,又跟霍启源在一起做生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叫他一声哥理所应当。
经过这十四年的仇怨,两人间已经不存在任何情分,只开口问,过得心安吗。
蒙政益怎么能心安,他现在住在自家工业园深处一座四合院里,海市那些一起做生意的老伙伴接连出事,他当然处处小心处处提防。
他无话可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