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上华丽的衣装,如同被打理得精致的金丝雀,被关在狭小的笼子里,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天地。
她是一只被静心装扮的人偶,她任人摆布着,按部就班地完成着“圣女”的职责。
她脸上几乎不会出现任何表情,眼里也从不会显露出一丁点的神采。
她活着,却好像从来也没有活过。
诸伏景光看着她。
他借用的这副身体的主人也一直在注视着她。
身体的主人名字叫城川澈,是由祭司选定的最为虔诚的信徒,也是祭司亲自指派给圣女的近侍。
他的职责就是守护她,他的职责就是一直注视着她。
像是扈从骑士,会一直追随着他的公主。
*
扈从骑士守护的是公主,近侍守护的是圣女这个身份。
诸伏景光想,如果换作是他的话,大概永远也无法遂行这样的职责。
因为他并不在意什么圣女。
他眼中看着的,一直是那个被困在圣女身份下的、那颗无声恸哭的灵魂。
他注视的,是那个名叫玄心空结的人。
她是一个人。
一个和他们所有人都一样的,拥有着血肉之躯、拥有生动灵魂的人类。
可她生来就被囚进了那样的命运。
所有人都在要求她忘记自己是谁,她是圣女,她的存在是为了那些愚昧的信仰与虚无缥缈的神。
所有人都在要求她不可以做自己,她是圣女,必须时时刻刻都保持着圣女的品格与举止。
他们告诉她,不可以放肆地奔跑,不可以毫无顾忌地大笑,也不可以悲伤,不可以愤怒,不可以拥有任何美好或者不美好的情绪。
她原本不是那样的。
她原本会偷偷地跑到山林里嬉戏,她原本会温柔又好奇地抚摸一只野猫,她原本会在大人背过身的时候,悄悄地做出不符合圣女品格的表情。
她原本是一个,很普通的孩子。
但在那个囚笼里,她一点一点地变得扭曲。
城川澈将她偷偷跑出去的事情告诉了祭司,于是她被关在院子里整整一个月。
她养的野猫抓伤了她的脸颊,于是祭司命令近侍将那只猫亲手杀死。
她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劳,只会让生活愈发陷入谷底。
十五岁的她躺在村边的溪水里,任由冰冷的水漫过自己的身体和面孔,她隔着水面,望着天空,像是折断了翅膀的囚鸟,终于和自由做了最后的告别。
然后她成了真正的“圣女”。
之后的时间里,她绝大部分时候都在发呆。
没有表情,眼睛里也没有神采。
像是真的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又像是,真正悲悯地注视着一切的神明。
可她的眼里已经装不下任何东西,她不会再注视着任何人。
第84章永夜极光(四)
诸伏景光是在玄心空结十六岁那年知道关于圣女的命运这件事的。
“她是为神准备的容器。”
“群星归位时,以业火淬炼,祂会在那副躯体里降临。”
祭司的嘴一张一合,轻描淡写地决定了一个少女未来的命运。
震惊已经无法形容诸伏景光此刻的心情了。他只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太过荒诞。
从前的他只觉得这个村子的信仰怪异,觉得将精神都依托在神明身上的村民愚昧无知。
但现在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这一切有多荒谬,他明白了,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谋杀。
谋杀少女的躯体,谋杀那颗几乎被损毁的灵魂。
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少女被这样的命运吞噬,他也无法容忍这样的痛苦和折磨加诸在她的身上。
他想要提醒她,想要帮助她,想要……救她。
他想要将那些被时光磋磨碎的灵魂重新拼凑在一起,让她变回一个正常的、完整的人。
让她变回那个,拥有着一双灵动的、菖蒲色眼睛的少女。
他如此想着,来到了她的身边。
在向她伸出手的时候,诸伏景光才赫然发现。
他在操纵着这副身体,他第一次越过了这副身体原本的主人,操纵了这副躯体。
他第一次,站在少女的面前,用另一个人的面貌和声音,说出了他一直很想说的一句话。
他说:
“一起逃走吧。”
*
少女的反应很慢。
在听到他的声音之后,她隔了很长时间才缓缓转过头,用那双空茫的眼睛对着他。
她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在过去漫长的时光里,她已经失去做出表情的能力,于是她只是木然地注视着他。
“为什么?”
她问。
“这样下去你会死,会被他们送到火刑架上烧死。”
诸伏景光的语气急促:“离开这里吧,离开这里才能活下去。”
她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为什么要活下去?”
诸伏景光被梗了一下。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他甚至感觉自己的鼻腔微微有些发酸。
是啊,为什么要活着呢?
在她的生命里,从来都没有过任何一点值得期待的事,她从来都没有正常地活过。
她度过的每一天都是这样苍白的地狱,她从来都未曾体会过活着的快乐。
因为没有期待,所以对于她来说,活着也从不值得追求。
于是死亡也不值得畏惧。
“是我想让你活下去。”
“空结,我想看你好好地活下去。”
“你很重要。”
“你不该被困在这样的地方。你不应该是现在这副样子,你应该活在更广阔的天地。”
“你的人生不应该被任何人定义,你应该有自己的人生。”
“所以空结,逃走吧,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找。”
“我想和你一起。”
“我……”
喜欢你。
诸伏景光注视着那个只剩下一副空壳的少女。
剩下的半句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这不是他的身体。
他其实也没有资格劝他离开,没有资格贸然改变另一个人的人生轨迹。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没法不这么做,他做不到亲眼看着她,葬送在这里。
“这是我的愿望,但是……空结,离开这里吧。”
“求你。”
*
“法拉宾这个人其实不太好用。虽然执行力也很强,给他的命令基本都能完成,但很多时候总爱自作主张。”
玄心空结放下了手里的枪,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没有成为棋手的才能,也一点都不了解我的想法,所以他的那些自作主张总会给我带来很多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