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小手抓着背篼沿,眼珠子骨碌碌转。
“我方才一声都没吭哦,差点被你倒出去,我也没吭声。”云眠揽住秦拓的脖子,凑在他耳边小声道,“你爬墙的时候,你夫君差点被你倒掉了,你知不知道?”
“这会儿知道了。”秦拓反手捏住云眠两腮,像揉面团似的轻轻捏放,“憋久了吧?给你松松嘴巴肉。”
云眠被捏得嘟囔起来,声音含混不清:“娘子,你干嘛要带着灯笼鱼呀?”
秦拓看了眼身侧的周骁,见他只看着右前方,彷似未闻,便道:“要不是周大哥帮忙,咱们能顺利爬上墙,还在这允安城里闲逛?你早就被倒在墙下面,摔成一堆泥巴了。”
云眠撅了撅嘴,不吭声了,只把脸埋进秦拓肩头,露出两只眼睛。
秦拓背着云眠,走到了巷子口的一间房前。
房屋低矮,旧木门紧闭,他抬手叩响了房门,里头却一丝动静也无。
秦拓转头看了眼,没有瞧见周骁和那几名魔,知道他们就藏在巷子的某片阴影里。
他再次叩门,屋里终于传来窸窣脚步声,接着是一道暗藏警惕的女声:“何人?”
“翠娘,是我,秦拓。”
伏在他背上的云眠也辨出了那道声音,立即抬起头,忙不迭地跟着开口:“翠婶婶,是我呀,我是云眠呀。”
他话音刚落,屋内也响起男孩惊喜的叫声:“云眠哥哥。”
“谷生弟弟。”
房门被打开,翠娘将秦拓让进了屋。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内屋里奔出,云眠也迫不及待往背篼下翻,翠娘赶紧将人给抱出了背篼。
“云眠哥哥。”
“谷生弟弟。”
两小孩立即扑向对方,亲热地抱在了一起。
“谷生弟弟,你可安好?”
“我安好,你呢?”
“我也安好,你保重了吗?”
“我保重了,你呢?”
“我也保重了。你别动,别动,让我亲亲你……嘿嘿嘿。”
“嘿嘿。”
片刻后,云眠和江谷生并肩坐在床榻沿上,吃着翠娘捧给他们的炒花生,四只悬在空中的小脚惬意地晃。
翠娘自己也在床沿坐下,秦拓便去了床对面的小桌旁落座。
“我们前几日才到了允安,这是刚租的房,屋里简陋,实在是委屈两位郎君了。”翠娘低声道。
“不委屈。”云眠赶紧道,“婶婶的花生这么好吃,一点都不委屈。”
翠娘目光柔和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让那些疤痕看着也不再那么刺眼。
“我这个花生好怪哦,它长了个肚脐眼。”云眠举着自己的花生道。
江谷生连忙凑过去:“给我看看。”
两小孩说说笑笑,秦拓的目光也转向了翠娘:“翠婶,你知道外面被围城了吗?”
翠娘脸上的那点笑意淡去,轻轻点了下头:“我知道,是秦王。”
“对,是秦王。”秦拓的目光直视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细微变化,“秦王发现龙椅上那小皇帝是假的,而守城的靖安侯固执刚正,非要亲眼见着了真皇帝,才会相信秦王所言,放他们入城。此刻双方正在城外对峙,指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打起来。”
翠娘眼皮微微一动,语气却听不出任何波澜:“哦?皇帝居然还有假的吗?”
“翠婶,咱们都是经历过战乱的人,但允安城里的人还不知道风雨将至,仍在说笑笑。你听街上多热闹,彷佛太平日子长得没尽头似的。”
秦拓轻轻叹了口气:“但咱俩心里清楚,这只要一攻城,人一批批的倒下,城门下溅起的就不是灰土,而是血。而允安一乱,秦王被牵制在此处,外边便是更大的动乱。群雄并起,匪寇横行,百姓生活动荡,活路断绝。”
翠娘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颤了颤,依旧垂着眼眸,却低声问道:“郎君同我讲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翠婶,你知道我想告诉你什么。”秦拓语气平静地道。
一阵沉默后,翠娘问:“你知道多久了?秦王他可知晓我在城里?”
“他还不知,我未曾告诉他,也是偷偷进的城。”秦拓又补充,“我也是前几日才猜到的,因为那假的小皇帝,无意中被云眠看见了。”
旁边的云眠正笑嘻嘻地在呵江谷生痒痒。江谷生缩着脖子抱住胳膊,笑得浑身发颤,脸颊通红,却偏偏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只有那张开的嘴巴和弯起的眼,表明他此时正在笑。
云眠看得稀奇,又怕他憋得慌,便道:“你像我一样笑呀,笑出声呀,哈哈哈哈……”
江谷生盯着他,慢慢敛起笑,咧了咧嘴,挤出两声短促而干涩的笑:“哈,哈。”
云眠先是一愣,接着歪着头凑近:“你笑得好好笑哦,哈哈哈……”
江谷生瞧着云眠的样子,终于也笑出了声:“哈、哈、哈……”
翠娘望着正努力学放声大笑的江谷生,低声道:“你看,他连笑都不会出声,因为在过去那种日子里,喜怒形于色,便是取死之道。江妃娘娘早亡,他自出生便在深宫,无人照拂,饿狼环伺,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藏。”
“江妃娘娘曾予我有大恩,所以我进宫实则只是为了报恩。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只求我一件事,日后宫中若有变,让我带谷生走,立刻走,永远别再回头。她只盼他能远离朝堂纷争,做一个寻常百姓,平安终老。”
“当先帝驾崩的消息一传回宫,寇天衡便派人前来,要将他带走。若他落入寇氏兄妹手中,此后便沦为棋子,生死不由己,恐怕哪天就会丧命于他们与秦王的争斗中。”
“因此我自毁容貌,带着他逃离允安,远离朝堂,避开这皇城的所有人,包括秦王。可即便流落在外,也处处是眼线暗探,我们东躲西藏,四处辗转,没有一日过得安稳。最后我想着,不如干脆藏回允安,藏在这灯下黑处,或许更安全。”
翠娘说完后,两人都沉默下来,只听见云眠和江谷生的叽叽咕咕声。
秦拓思忖片刻后,问道:“翠婶,你可信秦王?”
“我信。”
“所以你只是怕他护不住谷生周全,所以宁愿瞒着他,只求谷生平安。”
翠娘垂首,轻轻点了下头。
“如今秦王与寇氏兄妹已势同水火,谷生若回宫,非但无险,反而能得到庇护,再不必漂泊隐姓。”
翠娘嘴唇翕动,秦拓继续道:“翠婶,你想让他平安,可远离了宫墙,你们又何曾真正平安过?乱世之中,颠沛流离,朝不保夕。既然横竖都是难,何不选择另一种活法?不是被乱世推着走,而是去做那一个能扭转局面的人?”
翠娘慢慢抬头,看向秦拓。
烛影在少年脸上轻轻跳动,模糊了年岁的界限,让那张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