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稀薄而明亮,透过菱花窗棱。
李惕望着那一片明晃晃的光,自嘲笑了笑。
其实,无关信任不信任。
一辈子遇到一个姜云念,已经足够他心死如灰、万念俱寂。
情爱是假,誓言是谎,精心设计的陷阱让他从云端跌进泥淖,碾碎了傲骨,蚀空了身子,耗尽了一切愿景奢望。
也好。
如今他已是苟延残喘、烂命一条。
至于天子待他……假意也行,玩弄也好,杀剐也罢。即便骗他,又从他这里还能得到什么?
一无所有、病体沉疴。
他身上又还有什么可图?
22.
太医院给李惕开的养护方子,除了针灸、喝药、揉抚之外,还有一项却是汤药灌浴。
是将温补的药汁缓缓灌入腹中,借药力温养脏腑,化去寒淤。
李惕抵死不从。
只因他在南疆时试过此法,温热液体一点点灌进去腹中,起初确实暖融熨帖,可不过片刻,腹部便胀痛如鼓,药水在肠壁间翻绞刮擦,偏生还要生生强忍许久才能排出……
实在是半丝尊严都不剩,难堪至极。
可是。
他不肯治,御医便轮番来劝,最后甚至搬出“若不配合,只得禀明陛下”的话来。
直把李惕逼得额角青筋直跳,胸中一股郁气无处可泄。
更烦的是午膳时分。
他毫无食欲,腹中又隐隐绞痛,咬牙硬捱已是极限,一群宫人却围在榻边。
连刘伯都跟着劝:“世子爷,好歹进两口,不然身子撑不住啊……”
他真的……
“怎么,一早见了家人,反而不开心?”
就在西暖阁乱做一锅粥时,殿门开了。
姜云恣披着一身寒气进来,玄色大氅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沫。
今日议事结束得早,他难得午后便回了。
目光扫过案上纹丝未动的药粥,再扫过一屋子战战兢兢的没用宫人,他无奈挥退,走到榻边,指尖轻轻蹭过李惕憔悴烦躁的脸颊,抚了抚那隐忍发红的眼尾。
瞧瞧。网?址?F?a?b?u?y?e?i????????ε?n????????5?????ò??
气得连看他都不愿看了,一副恨屋及乌的模样。
姜云恣笑笑,将暖手炉放在李惕小腹上:“抱好。”
李惕尚未反应过来,身子便是一轻——
竟被打横抱了起来。
“陛下?!”
“成日闷在屋里,自是要郁结的。”姜云恣抱着他稳步向外走,声音里带着笑意,“走,同朕去御花园赏梅。”
……
那日回来时,李惕怀中多了一支红梅。
那支梅之后几日都被插在暖阁的白玉瓶中,每日换水。
也是那日后,世子便再是吃不下,也都努力吃两口。
宫人们私下钦佩:还是陛下有法子。也不知如何劝的,世子竟连最抵触的灌浴治疗也肯配合了!
其实姜云恣又哪里有劝?
不过是那日红梅映雪,他特意换了身朱红箭袖常服,整个人鲜艳至极,又抱着李惕在梅树下,同他说了自己年少时的一些冬日趣事。
说着,还顽皮地抓了一把雪。
在掌心搓成个小冰球,趁李惕不备,轻轻冰了冰他耳廓。
然后任由李惕不甘示弱地努力报仇,抓了两把雪撒他。
雪花飘飘洒洒落在肩头,姜云恣就笑。
他生得犀锐威仪,可每每一笑眉眼舒展,眼底又映着雪光梅色,却又是无上俊美,自然轻易晃了李惕的眼。
又是一身鲜艳的红,灼灼红梅雪地映着天光。
没有人看到美好的景色会不恍惚。
反正姜云恣坚信,李惕发呆恍惚是因为他,眼中终于沾染一丝鲜活的光也是因为他。
自然也是因为他心情变好、积极治疗。
23.
可惜年末宫中实在是忙。
前朝是盐税清缴的最后期限,又是明年春汛的提前预案;后宫则是年关的祭祀典仪,光礼部呈上的章程都厚得能砸死人。
更别提太后与德太妃又借着年关团圆的名头,三天两头来哭诉“念儿一人在琼州孤寂清苦”,字字句句都在试探天子的底线。
姜云恣脚不沾地,以至于一晚实在太累。
照例给李惕揉腹,揉着揉着,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是后半夜。
怀里的人背对着他,身子蜷缩成一团,中衣湿漉漉地贴在单薄的脊背上。原本该暖着小腹的暖炉早已凉透,却被他抓着死死抵在肚子上,整个已经疼得神志不清。
姜云恣心头一紧,去夺那暖炉。
好容易从他绞紧的怀里抽走,可骤然失去了外力的压制,李惕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随即眼睛一翻,竟疼昏了过去。
“李惕!”
姜云恣一面急着叫太医,一面赶紧将人揽进怀里,在他冰冷痉挛的小腹急急揉按。
好半晌,怀里的人才幽幽转醒,气若游丝地靠在他胸前,偶尔微弱地垂死挣扎。
姜云恣咬牙,声音里压着怒意:
“既然受不住,朕就在你身边。为何不叫醒朕?!”
“朕让你住在这里,日日太医诊治,汤药不断,就是让你一人苦捱?!”
“李景昭,你简直是——”
之后几日,姜云恣一直冷着脸。
晨起虽日日仍给李惕小心揉腹,却懒得理他;喂药时也只是勺子递到唇边,懒得看他。
他能感觉到李惕无措,几次欲言又止。
可偏就不开口。
姜云恣心里冷哼——好,很好。看谁先憋不住。
李惕倒也有意思,死活不开口、不示弱。却也胆大不怕死,敢在他披奏章时默默抽走一本,又帮他批了。
似是这般就能无声讨好一样。
姜云恣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
继续不理他。
直到又入夜,后半夜里,怀里人再度微微难耐辗转。
姜云恣默默等着。
他就不信!
若今夜李惕再敢不乖,又一人硬撑,他明日就,就——!!!
姜云恣一阵无力。
明日能如何?充其量再骂他一顿,冷他几日。还能如何?真的不给他揉了?任他疼着?
呵。
真奇怪。分明他素来生性凉薄,做事无情果决,平生从不懂“舍不得”三字。
可为何偏偏对李惕……
甚至此刻,他也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住立刻将他揽进怀里揉腹解痛的冲动。
眼神微暗,他逼自己,再等一炷香。
是,李惕有他的执拗与骄傲。
他亦有他的耐心与手段。
终于,怀里的人细微地颤抖,又隐忍了片刻。一只冰凉的手终于摸索过来,轻轻拉起他的手腕,覆在自己冰冷的小腹上。
姜云恣暗暗松了口气。
刚有片刻得意,掌心却触到一手黏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