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了。”
“朕看你面上,还留李氏全族性命,留他家靖王虚衔。你与他日后安分守己便是。”
他以为这事便了了。
南疆兵权已收,李氏元气大伤,想必再也翻不起风浪。
谁知他这边松了口,他那愚蠢的弟弟……竟自己被李惕戳穿了叛徒身份。
据说闹得十分惨烈,李惕呕血不止,险些当场殒命。姜云念则被狼狈驱逐出南疆,此后颓废如游魂。
8.
“……但,如何这般轻易露馅?”
姜云恣对着密报蹙眉。
想他当年身陷夺嫡之局中,可是亲手将数位兄长、两位权臣、连带先帝宠妃与掌印太监玩弄股掌,也未曾留过半丝把柄。
无论是借贵妃之手在太子膳食中下慢性毒,还是向三皇子“无意”透露是五皇子的阴谋陷阱;亦或是利用掌印太监贪财收集罪证、在权臣府中安插歌姬,到最后时机成熟,“恰好”率兵救驾,再顺手栽赃西北藩将,将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一夕之间连根拔起。
桩桩件件做完,也没人知道是他干的啊。
满朝上下,大多至今仍以为他不过是个“老实本分、侥幸得位”的皇子。
身在帝王家,谋事不就该如此?
滴水不漏,片叶不沾身。
怎么到了小十七这里,连骗个人都能被人揪住尾巴?
小十七蠢蠢的,姜云恣本来还有点怜爱。
却没想到一个月后,被赶出南疆、失魂落魄回到京城的弟弟再见到他时,竟双目赤红,如同疯魔:
“都怪你!”
“若非你逼我去骗他,若非为了替你稳固江山!是你教我字字句句如何哄他入彀,是你要我装得情真意切,更是你命我对他种下那穿肠蚀骨的毒……他恨的不该是我!明明……皆是你的过错!”
姜云恣被他蠢得头疼。
翌日一道旨意,便将姜云念贬去了鸟不生蛋的琼州——眼不见为净,这么蠢实在不宜留在京中。
又过了一年。
李惕幼弟惹了祸,失手弄死朝廷巡察使。
9.
这次倒真不是姜云恣的手笔。
他既已搬倒了李家,兵权收归,也早将李惕这个人抛在脑后了。
他毕竟是天子,高居明堂,日理万机,奏章堆得比人还高,一个败了的对手自然不值得再费心思。
但既然那人拖着油尽灯枯的病骨,千里迢迢上京求情……
正好他最近心情不太好。
以吏部尚书为首的几个三朝老臣,仗着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在盐铁专营改制一事上处处与他作梗,阳奉阴违、抱团抗旨。
他正缺一个契机,好好敲打这群倚老卖老之辈。
正好拿李惕开刀。让那满朝文武都睁眼看清楚,当年的靖王世子都如何匍匐在丹陛之下求饶,遑论旁人?
姜云恣以前从未见过李惕。
弟弟说过他“一般尚可”,这几年南疆的探子也只说他病骨支离、命不久矣。
能如何呢?
便是当年风光霁月,如今也只剩苟延残喘罢了。
直到这日终于见到。
紫宸殿内,晨光透过高窗,斜斜笼在那人身上。
姜云恣不知为何,突然听不见阶下老臣冗长枯燥的奏报了。
殿外的风声,自己的呼吸,都退得很远。眼中只剩下那道身影——
瘦削得撑不起玄色朝服,摇摇欲坠如一株被深秋寒霜打残了的修竹,明明枝叶已近枯败凋零,那截脊骨却仍固执地、孤峭地挺着。
……这般气质容貌。
难怪。
能让那个万花丛中过的十七弟都为之沦陷。
旒珠遮挡了帝王过于赤|裸的视线。
目光肆无忌惮地流连。
掠过那截因强忍痛楚而微微仰起的脆弱脖颈,流连于紧抿失血的薄唇,划过袖口下手背绷出的凌厉青筋的,最终定格在那被玉带紧紧勒束的腰腹间。
即便病骨支离,依旧肩线开阔,双腿修长,依稀可辨旧日风姿
听闻未病时的李惕,可是“宽肩窄腰,弓马娴熟”的劲瘦体魄。
如今那腰腹……被玉带勒着,还够不够盈盈一握?
指尖微微发痒。
姜云恣的食指搭在龙椅扶手,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喉间也无端泛起一丝干渴。
阶下的老臣终于结束了漫长的陈奏。
而李惕,则早已显出难以支撑的迹象。
垂在身侧的手,数次极隐蔽地按向小腹,又强迫自己松开。
此刻,一步步上前,那过分挺直的背脊和微微发颤的肩线,更泄露了他的身体此刻正承受着何等酷刑——连眸光都痛到涣散了。
10.
姜云恣其实知道这是何缘故。
两年前,他曾给了十七弟见血封喉的毒,让他结果了李惕。
但姜云念没用那毒。
而是远赴苗疆,寻了另一种阴诡蛊毒。
据闻需以施蛊者与受蛊者二人的心头血为引,种下后便同生共息。受蛊者每月定时发作,剧痛蚀骨,唯有施蛊者以特殊手法按揉,方能缓解。
彼时姜云念在密信中写道:“臣弟以为,或可不杀,以此蛊牵制,更为长久。”
姜云恣只批了“随你”二字。
听闻此蛊原本有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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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姜云念与李惕决裂后,也曾痛下决心,欲去解蛊。
偏偏造化弄人,那位施蛊的苗疆老蛊医恰因部族内乱意外身亡,独门解法就此失传,蛊毒成了无解死局。
偏那李惕又颇有骨气。
既已识破欺骗、与姜云念恩断义绝,便宁可活活疼死,也绝不再接受那人丝毫触碰安抚。
此刻,姜云恣亲眼看着李惕一身空荡朝服,于剧痛中猝然跌跪于地。浑身剧颤,却将所有的痛楚死死咬的唇齿之间。
殿中哗然。
姜云步下丹陛,玄色龙纹袍角拂过冰冷金砖,拂开百官内侍,在李惕身侧蹲下。
“别碰他。”
蛊虫认主,旁人贸然触碰,只会引发更剧烈的反噬。
他伸出手。
掌心温热,不由分说地剥开李惕那死死抠进腹间衣料泛白的指节,然后稳稳地整个覆了上去。
隔着湿透的朝服,他能清晰感觉到小腹在他掌心一阵阵绝望地痉挛抽搐。
李惕已近昏死,双目紧闭,苦不堪言。可当姜云恣的手掌覆上时,他竟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下意识地微微挺起腰腹,本能地将那最痛之处往他掌心送。
大概是因……姜云恣与姜云念乃一母同胞。
血脉同源,气息相近。
蛊虫愚钝,分不太清这差别,因而他也可以替李惕驱散痛楚。至少……能缓解大半。
姜云恣掌心缓缓用力。
李惕紧绷的身体竟真的在他掌下一点点松懈下来,劫后余生一般,轻轻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