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都归 第313章 悲鸣

忽然，远处一道刺目得近乎灼瞎双眼的猩红光柱，像一柄烧红的刀劈开灰霾的天幕，狠狠扎进源江腾的眼底。他猛地抬头，瞳孔因极致的不可思议而剧烈收缩，目光死死盯向那道红光升起的地方。

锈迹斑驳的红色巨型起重机如沉默的钢铁巨神，矗立在残破的城市废墟之上，风卷着尘埃与硝烟掠过金属支架，发出呜咽般的哀鸣。一道消瘦得近乎单薄的身影，正孤绝立于起重机最高的吊臂顶端，白玖熙左手死死攥着那柄缠绕着血色雷霆的太刀，雷光在刃面游走，噼啪作响，狂暴的龙威与杀戮气息从她体内翻涌而出，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的、足以碾碎一切的压迫感，是源江腾活了半生也从未触及、从未想象过的恐怖领域。

“你居然还活着！？”

源江腾的声音撕裂了空气，惊惶与难以置信混杂在一起，几乎变调。可他不过是眨眼的间隙，那道身影便从起重机顶端凭空蒸发，如同从未存在过。风骤然静止，世界陷入一种死寂的诡异，他慌乱地环顾四周，却连一丝残影都捕捉不到。

直到低哑破碎的哀嚎，从脚边的废墟深处缓缓漫上来，像冰冷的潮水淹过脚踝。

源江腾僵硬地低下头。

白玖熙已经跪在了地面上。

李诗诺躺在她的膝边，龙鳞覆盖的身躯残破不堪，金色的血液浸透了碎石与尘土，他像一只被打断脊梁、濒死垂危的野犬，连挣扎的力气都已耗尽，安静得让人心碎。白玖熙双膝跪地，身体微微颤抖着依偎在他身旁，那张素来清冷的脸此刻写满了撕心裂肺的悲伤，每一寸肌肤都浸透着绝望。她伸出颤抖的指尖，轻轻抚过男孩脸颊上坚硬而冰冷的龙鳞，那触感冷得刺骨，却又带着他独有的、熟悉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她怎么也无法相信，眼前这头遍体鳞伤、狰狞可怖的龙，不久前还是那个会笑着喊她小熙、把全世界温柔都捧到她面前的少年。

“诗诺……”

一声轻唤，破碎得不成样子，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白玖熙眼角滚落，砸在李诗诺覆满龙鳞的手背上，碎成晶莹的水花。

李诗诺缓缓低下了沉重的头颅。

那双竖瞳狰狞、本该充满暴戾与狂躁的琥珀色龙瞳，此刻却异常安静，没有凶性，没有杀戮，只有一片沉寂的温柔，静静地、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的女孩。仿佛就算褪去了人形，化作了野兽，他眼底唯一的光，也依旧只为她而亮。

黄金色的血液如同融化的金属，源源不断地从深可见骨的伤口中渗出，流淌在冰冷的地面上，每一滴都在宣告他生命的流逝。先前那场惨烈到极致的战斗，早已抽干了他所有的力量，连龙族最强大的自愈能力，都在此刻彻底失效。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小…熙……”

白玖熙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从无边的噩梦中骤然惊醒。她听懂了，那不是龙的嘶吼，不是兽的悲鸣，是她的诗诺，是她的男孩，在喊她的名字。

她猛地抬眼，死死盯住那双渐渐黯淡的琥珀色瞳孔，声音因激动与哽咽而剧烈颤抖：“诗诺，是你在喊我吗？是你对不对！”

回应她的，是一声低沉而悲怆的龙啸。

那是龙王的悲鸣，是初代种的哀恸。李诗诺琥珀色的瞳孔光芒一寸寸熄灭，如同燃尽的星火，一滴剔透如珍珠、滚烫如熔金的眼泪，从他竖瞳边缘缓缓滑落，砸落在尘土里。

白玖熙的心，在这一刻彻底碎裂成灰。

书上说，龙王无泪，初代种无情，他们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怪物，永远不懂悲伤与柔软。可她知道，眼前的不是什么龙王，不是什么至高无上的初代种，只是她的李诗诺，是那个会为她哭、为她痛、为她豁出一切的少年。

他会流泪。

只为她流泪。

“诗诺，你别难过，你不会有事的，绝对不会！”白玖熙跪在尘埃里，不顾一切地呼喊，眼泪汹涌而出，绝望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我不会让你死的，谁都不能带你走！”

李诗诺的身体轻轻一颤，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断断续续的、只有她能听懂的龙语。

“快…逃…”

逃。

哪怕他已经奄奄一息，哪怕他连站立都做不到，哪怕他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他心里念着的、护着的，依旧是她。

不是自己的生死，不是龙族的荣耀，不是这场注定毁灭的战斗，只是让她逃，让她活下去，让她远离危险。

声声悲鸣砸在白玖熙的心上，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剜着她的血肉。她能听懂龙语，这份懂得，成了最残忍的酷刑，让她的悲伤成倍地翻涌，几乎窒息。

她紧紧皱着眉，心口闷得像是被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带着剧痛。白玖熙慢慢闭上眼睛，缓缓抬起左手，按在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动得疯狂而绝望，随即，她轻轻将右手覆在李诗诺冰冷坚硬的脸颊上，指尖贴着他滑落泪痕的地方。

既然审判可以斩断一切，那她一定也可以挽回一切。

一定可以。

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下一秒，一股温润而神圣的墨绿色气息骤然从她体内爆发，如同春泉破冰，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向四周蔓延开来，包裹住遍体鳞伤的巨龙。白玖熙的右手掌心亮起柔和却磅礴的墨绿色荧光，光芒流淌间，李诗诺身上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外泄的金色血液如同有了生命般倒流回体内，断裂的骨骼、破损的肌肉、撕裂的舌头，自内而外一点点复原。他那庞大的龙躯通体化作璀璨的黄金，在墨绿色的光芒中缓缓收缩、缩小，褪去龙形，一点点变回那个她熟悉的少年模样。

风停了，悲鸣消散了。

全世界只剩下她守着他，用尽全力，想把他从死亡的边缘，重新拉回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