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无归与魇萝睁开双眸时,入目尽是浓雾。
雾色灰白,如同层层堆叠的旧絮,低低压在视野中,连近在迟尺的人影亦被吞没,只余一道迷糊失真的轮廓。
魇萝眉心微蹙,下意识抬手拂开雾气,指尖所过之处却空空荡荡,仿佛那雾并非实物,而只是覆在这片天地间的某种遮掩。
她没有停步,径直往前。
雾气在她行进间逐渐退散,一条狭长陈旧的石道渐渐显露出来。石道两侧,不知何时已然站满了人。
他们齐齐转头看向玄无归与魇萝,动作整齐得近乎诡异,连头颅转动的角度丶停顿的瞬然,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拨动般。
他们人数不多,男男女女以他们二人为中心,围拢成一个松散却封闭的圆。每一张脸上,皆挂着一模一样,分毫不差的笑容。
“有外乡人来啦。”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下一瞬,所有人皆同时开口——
“欢迎来到古铜镇。”
声音重叠在一起,却并无一丝多余的杂音,干净丶字字清晰,像被反复校准过。
魇萝目光微凝。视线往下,原本绯色华丽的冥衣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素净的浅色衣衫,样式寻常,质地粗糙,将她全身都严严实实地遮盖住,无一丝裸露,就连衣摆也规矩地垂落着,是与她全不相符的风格。
她眉头不自觉拧紧,心底生出难以言喻的不适,仿佛本该在她身上昭示着危险的东西,被这粗糙的布料给遮盖了去,连尖刺都被磨钝了些。
她余光一转,看见立于身侧的玄无归。
男人那身清正月白的判官素袍同样亦消失无踪,此刻穿在身上的,是与她几乎如出一辙的素色衣衫,干净丶普通,泯然于人群中。
那点不适,顷刻间悄然消散。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动静。
“吱呀”作响,两人几欲同时回头,却见一扇门,正缓缓合拢。
门轴转动的响声被无限拉长,厚重又迟缓,可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门便已彻底阖上,严丝合缝,不留半点缝隙,方才弥漫在四周的浓雾尽数被隔绝在门外。
视野骤然清晰。
这座镇子坐落之地四面环山,山影沉沉,雾气常年压境,仿佛被封死在天地一隅。
外人进不来。
而他们,也出不去。
魇萝心底微沉,此处诡异,眼前这些究竟是人抑或是鬼,她一时亦难以分辨,对怨境更是一无所知。阎王只轻描淡写让他们来肃清怨气,却又不告知怨气在何处,又该如何才能肃清。
她不动声色侧眸,悄然看了玄无归一眼。
男人神色如常,仿佛对周遭所发生的异样毫无波澜,才让她心底稍稍安心了些。
眼下,亦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进镇之前......”
一名老者缓缓步出人群,语气慈和,脸上的笑容与旁人并无二致,“你们得先完成我们古铜镇的习俗。”
他顿了顿,像是在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制作一只古铜娃娃,供奉我们的古铜神。”老者慢悠悠轻道,“唯有如此,神明才会认同你们,庇护你们,且成为我们的一份子。”
魇萝抬眸,唇角微动,“我若不做呢。”
话音落下的瞬息,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他们脸上的笑容并未消失,却在这一瞬,明显僵硬了几分。
“哎哟,这可不兴胡说。”
一名妇人忽然上前,伸手握住了魇萝的手臂。她的动作很轻,语气柔和近乎劝慰,“古铜镇的每个人皆信奉者古铜神。”她压低声音,贴近她的耳侧,“想要留在此处,便要守规矩。否则......”
妇人轻轻笑了笑,“古铜神可是会降下大罪的。”
魇萝不动声色将手臂抽回,妇人丝毫不介怀,反而笑得愈发温和,“只要将做好的古铜娃娃放入供奉的庙里,神明便会实现你的心愿。不论你要的是什么,古铜神都会降下恩德。”
魇萝眉尾微挑。
她可从未听说过什么“古铜神”,更不信这等凡俗之地真能供养出应愿的神明。可妇人那句话,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她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
——不论你要的是什么。
她眸光微动。
若真如她所言,只要完成古铜娃娃,便可实现心愿,是否也就意味着,即便他们要离开,或是寻出怨气所在,古铜神亦能应允?
魇萝侧眸,余光掠向玄无归。
男人自始至终皆神色平静,在踏入怨境后,仿佛连呼吸的节奏亦未曾乱过半分。她一时竟不知,他究竟是有了判断,还是冷静得近乎漠然。
她张了张嘴,话到唇边,却又生生给咽回去。
终究,她还是移开了落在男人身上的视线,冷声道:“说吧,娃娃要怎么做?”
话落的刹那,围在四周的百姓们,笑意几乎在同时加深了一分。不再是刚开始那种热情的笑意,更像是,终于等到她答应制作娃娃的......安心。
老者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浑浊的目光在二人间来回游移,忽而笑呵呵开口,“你们俩,是夫妻吧?”
魇萝心头猛地一跳。
她几欲是下意识便要开口否认,声音尚未出口,便被身旁一道冷淡至极的嗓音抢先截断,“是。”
她猛然转头,不可置信的眸光落在他淡漠神情的脸上。
玄无归那一句承认好似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懒得给。
魇萝胸口一滞。
男人却已顺势开口,语气冷静得近乎疏离,“制作古铜娃娃想来并非易事。不知在此之前,我们可有落脚之处?”
那妇人立马接过话头,脸上的笑容愈发和善,“我家旁边正好有一户空屋子,你们可暂且住下。等娃娃做好了,镇长自会给你们安排新住处。到那时——”她语气轻柔,“你们便是我们古铜镇的人了。”
这话说得实在自然。
自然得仿佛,他们本就该留下,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如此,便劳烦带路。”玄无归微微颔首。
妇人满意地离开,抬手示意镇民们散开。
人群分散开的瞬息,魇萝分明感觉到,他们的视线并未真正离开,而是如那无形的丝线一般,黏附在他们身上。
她强压下心底的不适,随着玄无归一同踏入镇中。
妇人自称安婶,住处离镇中央的古铜庙不远,抬头便可瞧见那高耸巍峨的古铜庙一角。
屋子低矮陈旧,却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仿佛是随时准备着让人入住进来般。
“这屋子,原本是准备给孩子住的。”安婶笑着解释,“可惜我福薄,一直未能有个一儿半女。”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仿佛谈论的是旁人的事。
安叔在一旁默默铺床,又翻出几套素净衣裳,方便他们替换。
“你们先歇着。”安婶将热腾腾的饭食端上桌,又取来茶壶,为他们斟满茶水,“晚些时候,我再带你们去取古铜泥。”
她笑得极真诚。
真诚到,连一丝多余的其他情绪都无。
若非魇萝早早觉察出不对劲,想来真会被这真诚至极的笑容给瞒骗了过去。
门被轻轻合上。
屋内的热闹随之散去,只余一室突兀的安静。
魇萝端坐在桌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瓷杯边缘。杯中茶水清亮,热气袅袅,却让她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
她余光瞥见玄无归正垂眸沉思,神色专注。
这份沉默,反倒令她心底愈发烦躁。
她紧握茶杯,正欲仰头饮下。
“别喝。”
声音骤然响起。
魇萝动作一滞,下意识抬眸。
玄无归正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瓷杯上,语气低沉,“你方才没瞧见?”
她指尖一顿,随即冷笑一声,“瞧见了又如何?我本就是已死之身,喝了这杯茶,难不成还能再死一回?”
就在安婶倒茶的瞬息,她确实看见了。
妇人的手腕骤然毫无征兆地垂落下来,像是被生生折断。可却在下一瞬,又恢复如常。
那一眼太快,快得几欲令人怀疑那是否只是她的错觉。
可她与玄无归却心知肚明,那绝不是幻象。这镇上的百姓,恐怕都不是人。
她仍欲饮下那茶。
下一瞬,一道冷冽的风声倏然掠过。
玄无归抬手,执笔而落,笔尾精准地击在瓷杯边缘。
“啪——”
茶杯猝不及防地翻落在桌沿,碎裂声于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茶水泼洒而出,浸湿了粗糙的木桌,颜色却在落下的瞬息,微不可察地暗了一分。
魇萝的指尖,悬在半空。
她没有动,只是盯着那摊颜色愈深的茶渍,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看来,这一夜——
注定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