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落下的瞬间,魇萝猛地抬起头。
古铜娃娃端坐在案前,双手覆膝,一动不动。铜色的脸在迅速黯淡的天光里泛着死物特有的冷。可就在方才那一瞬,它原本平整的面部,嘴唇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陶土烧开的崩裂,而是像皮肉被缓缓撕开的丶湿黏的挣裂。裂缝自内而外蠕动着撑开,浓稠的黑暗从缝隙中溢出,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响动,却偏偏让人产生一种极其强烈的错觉。
——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里面悄然看着她。
魇萝喉间一紧,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牙关挤出,“它不该现在开口。”
开口仪式尚未进行,这一步,绝不该发生。
玄无归的目光同样落在娃娃身上,随后扫过骤变的天色,语气沉稳,语速却明显快了几分,“先回去。”
“嗯。”魇萝应声,却还是没忍住又看了娃娃一眼,嗓音随即冷了下来,“娃娃不带走。夜里带着它,只会更危险,待天亮再回来取。”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
天色骤然暗了。
不是夕阳西下后的夜幕降临,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幕上把天色给掐灭。
魇萝心口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回头望向案桌。
娃娃不见了。
“嗒。”
身后忽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俩人同时抬眼。
古铜娃娃端端正正地坐在身后,正对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裂开的嘴无声张着,黑暗从内无声地向外流淌,既像是无声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不容拒绝地阻挠他们离开。
寒风骤然灌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湿意,仿佛从某个幽闭丶幽深的地方吹来。风声贴着荒窑的墙壁刮过,发出低低的呜咽,听久了,竟隐约像是压抑不住的哭声。
玄无归神色未变,只缓缓踏前一步,将魇萝挡在身后,判官笔已然执在掌中。“它并不打算让我们离开。”
夜色落得极快,也极不正常。
天穹上没有明月,没有灿星,整片天空像是覆上了一层厚重的黑布,低低压着人。风声在荒窑间回荡,又渐渐变成眸中尖细的丶像指甲反复刮挠骨头的声响。
魇萝心口那根弦瞬然绷到了极致。“回去。”她声音发紧,“现在就走。”
玄无归并无多言,与她同时转过身。
下一刻,两人齐齐顿住。
来时的路,不见了。
荒窑仍旧立在原地,窑口黑黢黢地敞着,可那条通往镇子的山道,却像是被夜色彻底吞没,只余下一片起伏不定的暗影,深浅难辨。
魇萝下意识回头。
古铜娃娃已不在原地,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玄无归抬手掐诀,掌心“嗤”地燃起一簇刺目的白焰。那是地府净化明火,专破阴秽。
他将火团掷向那片黑暗,火焰飞出,没入黑暗的瞬息连一丝光都未曾溅起。
像是被什么......一口给吞了下去。
术法,在此地失了效用。
“可能是障眼法。”玄无归声音依旧沉稳不迫,却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沿着来时的方向走。”
魇萝应了声,往本该是路的方向迈了一步。
脚落下去的那一刻,她瞬然一僵。
脚下忽然一软,不是泥壤的松软。更像是温热的丶滑腻的,带着微弱的弹性,像踩进一滩刚刚被剥下来,尚留有体温的血肉。
她猛地抽回脚,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耳膜嗡嗡作响。
走不了。
魇萝忽而意识到,这地方,彻底困住了他们。
往前走,是未知的丶正在蠕动吞咽的黑暗。
往后走,是空荡荡丶娃娃随时会再出现的荒窑。
进退无路。
远处,夜色深处,传来细微的声响。
不是脚步声,是窸窸窣窣的丶密密麻麻的摩擦声,像是无数只湿漉漉的手掌贴着地面爬行,又像是成团的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缓拱动,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一点一点,挪过来。
魇萝的呼吸声在死寂一片的夜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紧盯着脚下那片似无声蠕动的黑暗,那股温热滑腻的触感尚残留于脚下,让她胃里好一阵翻涌。
“或许并非是障眼法。”她声音有些发干,“这条路......也有些不对劲。”
前方的黑暗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风带来的错觉,亦不是先前那种杂乱的蠕动声。
而是脚步。
几道模糊的人影缓缓显现。他们衣衫破旧,面容僵白,轮廓虚淡,行走的姿势极为僵硬,双腿像是被无形的东西拖着,在荒道上划出湿黏的拖痕。它没有五官,整张脸都糊成一团灰蒙蒙的雾气,只有眼眶的位置,有两颗暗红色的光点,像是即将熄灭的炭火。
“怨灵?”魇萝下意识压低嗓音,生怕惊动了它们。
“不像。”玄无归盯着那些缥缈影子的空洞眼眶,“没有戾气,更无执念,如何生怨。”
确如他所言,这些影子身上全然感觉不到怨魂该有的仇恨丶痛苦或不甘。它们只是沉默地走着,像一队被抽走灵魂的傀儡在往何处赶。
但偏偏,它们行走的方向却是荒窑深处,那片本该是山壁的地方。
魇萝与玄无归对视一眼。
眼下已无路可走,跟上这些影子,或许才是唯一能寻到出路的方向。
“跟上。”玄无归低声道:“屏息,切勿触及它们。”
魇萝一怔,似是才恍然自己此时已有了呼吸。她依言屏息,与玄无归悄然坠在队伍末尾,融入那片缓慢移动的灰影之中。
越是靠近荒窑深处,空气中的湿腥气就越重。那不是泥土或血的味道,而是一种更陈腐的丶像某种巨大生物内脏深处淤积了千百年的腐液的气息。
岩壁于眼前逐渐“融化”。
似是被火燎的蜡般,缓缓地榻软丶流淌下来,露出隐藏在后面一个幽深丶边缘不断在蠕动收缩的洞口。内壁是暗红色的,布满粗粝像血管一样的凸起的脉络,边缘湿润,微微翕动,像是在......呼吸。
而那些影子,却毫无迟疑,一个接一个踏进洞口,消失在暗红色的深处。
洞内传来的,是一种低沉黏稠的吞咽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被消化。
“进去吗?”她侧头看向玄无归。
男人目光落在洞口壁内那些似在搏动的“经络”,沉默一瞬,忽而伸手,用判官笔尖极轻地触了一下。笔尖触碰的瞬息,那些“经络”骤然收缩,似在害怕笔尖上的灵力,抖得剧烈。
玄无归瞳孔微缩。
“整座荒山,恐怕都是那所谓古铜神的‘躯体’。”他语出惊人,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半点不似玩笑,“荒山入夜,便是古铜神的躯体开始苏醒,荒道便是祂的食道,魂灵是一步步沿着食道,入到了祂的胃。”
魇萝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所以这些影子,是那古铜神的“食物”?
她抬头看向洞口深处。
就是这一眼,变故陡生。
洞内深处,忽然亮起一片暗红色的光。
光并不刺眼,像一层黏稠的血雾弥漫开来,将洞内的一切皆映照得影影绰绰,那些原本呆滞行走的影子在触及红光的瞬息,齐齐僵在原地。
它们空洞的眼眶里细微的红点骤然爆涨,嘶吼声从它们嘴里炸开。尖锐丶扭曲,饱含着恨意的痛苦哀嚎如潮水般此起彼伏地涌起。
那些原本安静如傀儡的影子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眶里像是映进了什么画面。下一瞬,全都佝偻起身体,双手抱住头颅,发出非人的嚎叫。它们身上那些本该早已消散的痛苦丶恐惧,与愤怒的情绪像是被强行撕开了封口,一股脑地涌了出来,凝成一团团浓烈的黑气。
魇萝被这突如其来的嚎叫声冲击得后退半步,耳膜刺痛。
洞顶暗红色的肉壁上,忽然裂开无数张细小丶正蠕动着的“嘴”。里头没有牙齿,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瞄准了下方的魂灵。
无形的吸力骤然传来,漂浮在半空中的怨气竟被那些嘴一张一合间,贪婪地吸食进去!怨魂们嘶吼着丶挣扎着,却无法抵抗,身上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丶消散,化作虚无。
不过短短瞬息间,怨气已然被吞噬殆尽。
那些影子重新站直身体,恢复了最初的呆滞与空洞,眼眶里的红光熄灭,继续迈开僵硬的步子,朝着洞窟更深处走去。
仿佛方才的痛苦,从未发生。
魇萝看得脊背发凉,“祂这是在以怨气来喂养自己,这古铜神绝不是什么善神,反而是个邪神。”
玄无归并未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幽深的洞窟,像是被什么给牵住了心神。
微弱的红光精准地落在他身上,玄无归脚步微微一滞。
下一瞬,他眼前的景象骤然变了,破碎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涌入。
血。
女子浑身是血地背对着他,轮廓模糊不清,刺目的火光像个巨兽般张着嘴似要将一切都给吞噬。混乱间,好似有人在哭,好似在喊他的名字。
那女子忽而回过头来,面容却依旧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双绝望至极的眼睛。
她好似笑了。
但那抹笑意尚未挂上嘴角,她便浑身淌血,了无气息侧躺在地面上,那双绝望的眼睛却始终未曾阖上。
一股陌生却汹涌的情绪轰然炸开。
愤怒丶悔恨,不甘......
这些他早已不复存在的情绪,此刻宛若被强行唤醒。
玄无归神识一顿。
他第一回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身上,竟有怨气。
而且,是极深的怨。
就在那怨气翻涌的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开始吞噬着他。
“玄无归!”她第一次在这个副本里喊了他的名字,声音失了平日的冷静,尾音甚至有一瞬的发颤。
魇萝猛地拽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不像是她惯常的分寸,指节在他衣袖下绷得发白。她的声音像是劈开浓雾的一道裂缝,将他硬生生拉回现实。
玄无归骤然回神,胸腔剧烈起伏,额角竟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眸色微冷,看向那尚在蠕动的洞窟深处。那股吸力陡然一滞,仿佛是对“食物被抢走”而感到不悦。
魇萝死死攥着他的手,声音低哑着急,“别看了!”男人的衣袖上多了几道被她攥出的褶皱,她很快意识到失态,指尖下意识想要松开,却在触及他衣裳下温度的刹那,又不自觉地收紧。仿佛一松手,他便会被那暗红色的光拖走。“快些离开此处。”
玄无归定了定心神,重新站稳,看向那欲将他怨气给吞噬殆尽的暗红色洞窟,“不。”那是红光最盛之地,无数怨魂影子正汇聚向那里,将身上最后一点怨气“供奉”出去。那里,恐怕便是古铜神的心脏,亦是他们能破局的曙光。“得进去。”
“可......”
魇萝话尚未来得及说,整个洞窟便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肉壁疯狂收缩,那些细小的“嘴”同时张开,发出尖锐的丶像是婴儿啼哭又像是金属摩擦的刺耳嘶鸣。无数记忆碎片暴走般飞旋,混杂着残留的怨念,形成一股混乱的精神冲击,朝着两人狠狠撞来!
他们,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