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厌恶不公,所以当年选择法律行业,晃眼就是十五年。可入行后才发现,这所谓以正义为营生的一行,少有公平可言。
她不懂厉梨在两年前那起商标案件中做错了什么,她看到的,是一个聪颖的年轻人在被迫陨落。于是她招他入门,告诉他,我不在乎你的过往,你尽管成长,立场比是非更重要。
可后来,她自己却失了立场。其实她早就知道自己产假期间是要找人代职的,也已经想好要厉梨来做,可是因为一些阴差阳错的事件和突如其来的危机感,酿成这般局面。
“Nancy。”厉梨找到了她,然后又笨拙地停顿,半晌才尬笑着接上一句,“你……你气色很好啊,恭喜你,哈哈。”
这小家伙,还是不会熟练地social,做LT的活儿真的好受吗?
她让他坐。他问她要喝什么,还说来的路上查了,还在月子里好像不能喝咖啡,不行就去帮她要一杯温水。
“哦,这个……”他低头在包里掏着什么,然后拿出来一个带着杯套的咖啡纸杯,“这个要特别给你。”
她接过来,只见上边印着Dayity的logo。
“Daytiy现在卖得很好,我就是……”厉梨局促地笑了笑,“还记得我们之前因为这个商标注册的事情忙前忙后,熬夜加班,你还亲自飞去北京找国知局的同学帮忙打听进度,所以我就是……想把这个给你。”
她垂眸看了很久,不知为什么,她好像在杯子上看到她宝宝的脸。她的孩子。这是她不辞劳苦,甚至损耗生命得来的结果。
她当然想要据为己有,尽管她明知这是错误。
“谢谢。”她鼻头竟然有些发酸,“……真好看。”
厉梨似乎注意到她的情绪,眼睛睁大了些,打量她,却又不好意思似的,速速偏开眼睛。
一定是又感到尴尬了,她这位不擅长交际的员工又通过讲正事来逃避:“呃,那个……关于Zoe和Dora上半年的表现——”
“我会写一个邮件发到你邮箱。”她说。
厉梨顿涩,似乎是因为“狼来了”太多次,他不敢相信。
“你放心,我今晚会写好给你。”她强调,顿了顿又说,“还有你自己的。”
她其实已经得知厉梨的年终review是由张总来做,张总刚才给她打了电话,已经口头了解过厉梨上半年的表现,不需要她再书面写什么。
但她觉得自己应该给厉梨写一封。
况且……刚才的电话里,张总不止说了这些。
他说,Nancy啊,你带的这个Ellis,好是好,就是有时候太轴、太死板了啊,太讲规矩怎么做生意呢?怪不得他当初跟我说做不到开除你这个孕妇,而Zoe就能灵活自如。我是不是选错人了?还是,你产假结束愿意回来吗?你知道的,和D-drink的合作,总是有些事情需要你们法律合规部帮忙……
“除了年终review,没有别的想问我了吗?”她试探。
厉梨抿唇,在打量她,又垂眸。她知道,他是在犹豫是否还能够信任她。
而作为一个成熟的职场人,她明白,不该管的事情不要管,她其实不该多嘴。但此刻,她还是说:“D-drink三月要合作的事,我听说了。”
厉梨抬头看她。
这是她在决定要见厉梨的那一刻,就打算跟他说的。直到刚才,她才知道张总最后选择厉梨,是因为他保护了作为孕期员工的她。
“你知道为什么这么急吗?因为销售那边去年Q4的业绩窟窿,得填。这几年生意一直不好,张总和Eric跟经销商倒货是老生常谈了,我和Martin之前都知道,只是一直装不知道。”
“这次合作,账目一定会出问题。他们敢把时间压到三月,就是算准了你们没时间细查,只能跟着他们的节奏走,至于底下埋了什么,等爆出来的时候,责任人早就换了好几轮。”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去当英雄。”她低头看纸杯上Dayity的logo,“是让你心里有数,每一步都留好证据,保护好自己和手下的人。Zoe那边……她跟销售对接多,有些事她未必不清楚,但她圆滑些,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看向窗外,看见许多踩着高跟鞋的年轻白领意气风发地行走。大半年前得知怀孕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不再是其中一员,对此,她无比恐惧。
她转回头,看向厉梨,“之前一些事情,我要跟你道歉。有了宝宝以后,我愈发希望自己能留在稳定的环境里。我怕自己生了孩子就回不去了,怕位置被人顶了,怕十年的奋斗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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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她重复这个数字,“我在这个公司待了十年,从manager做到head,看着它从鼎盛走到现在……心痛,又无能为力。”
“我想,我可能不应该囿于所谓的稳定。公司本就是为了利益而生,我不该对它付诸太多感情。我产假还有五个月,五个月后,公司和我都要给彼此一个交代。厉梨,你也得想想,你的路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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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Nancy上了月子中心,厉梨在原地站了很久,不知何去何从。
气象局说今年有拉尼娜现象,上海果真迎来一个非常冷的冬天,前几天还罕见地飘了几片雪花。
厉梨裹紧大衣,犹豫片刻,拨通了温慕林的电话。
三声滴声后,温慕林就接起来:“喂?”
“能来接我吗?”厉梨问。
“好,地址发我。”温慕林没问为什么,总是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厉梨发了定位,回到星巴克里等。他看到路灯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贴在地上。他想起Nancy的话,想起张总今天在会上屡次强调的“三月”。有别的顾客推开门,冷风灌进脖子,他缩了缩肩膀。
不多时,车平稳停在他门口,副驾车窗降下,他看见温慕林。
厉梨上了车。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带着温慕林身上熟悉的、清冽的木质香。厉梨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侧过头去看他。
温慕林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继续开车,问:“怎么了?不顺利吗?”
厉梨犹豫了一会儿,“其实挺顺利,就是……”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情绪。像是一直在迷雾里走,忽然有人把雾吹散,露出前面陡峭的悬崖。
红绿灯路口,车子停下,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轻轻覆在他放在腿上的手背。没有握紧,只是轻轻覆盖着。
厉梨手指动了动,没有抽开。
“你们MKT,”他忽然开口,“一般跳槽周期是几年?”
“看情况。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