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阵营冲突的升温
自那场名为体检的现实噩梦後,萧凤临将自己封闭在公寓里长达数日。游戏舱如同一个充满耻辱回忆的棺椁,他抗拒靠近,现实世界则弥漫着白夜无处不在的阴影。那份冰冷的体检报告被他揉烂丢弃,但上面的每一个字,连同那双戴着乳胶手套丶稳定而侵犯的手所带来的触感,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灵魂深处。他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但醒来後的空虚与自我厌弃只会加倍。
那张穠丽绝伦的脸上,昔日张扬的锋芒被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笼罩,眼神中除了惯有的高傲,更多了一份被彻底践踏後的敏感与易怒。
然而,《天命·仙魔道》的世界,并不会因他个人的崩溃而停止运转。
君临及其麾下势力的阴影,如同瘟疫般在游戏中急速扩散。系统公告不断传来某个正道据点被血洗丶某个资源点被掠夺的消息,论坛上充斥着恐慌与愤怒的帖子。昔日略显松散的正道玩家们,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终於意识到必须团结一致。
这日,萧凤临腕上的个人通讯器强烈震动,是来自游戏内置邮件系统的紧急通知,发信人赫然标注着「天庭」——游戏中最大的正道玩家公会。邮件内容言简意赅:鉴於「君临」及其党羽造成的严重威胁,特邀服务器内所有实力卓越丶声望良好的正道玩家,於现实时间今晚八点,齐聚「天庭」驻地凌霄城的核心作战会议室,共商对策。
邮件末尾附带的与会者名单中,凤九霄与封俊杰的名字赫然在列,而更令他瞳孔骤缩的是,那个如同梦魇般的ID——白衣渡我,也安静地躺在名单之上。
去,还是不去?
萧凤临盯着那名单,指尖冰凉。他厌恶任何可能与白衣渡我产生交集的场合,尤其是在他如此狼狈的此刻。但内心深处那股从未真正熄灭的骄傲,却在尖锐地提醒他——逃避,只会让那个恶魔更加确信他的软弱与可欺。更重要的是,他无法忍受自己像只缩头乌龟般,对外界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无所知,尤其当封俊杰……当那些正常的丶他曾经试图靠近的夥伴们都在为生存而战时。
一种混合着不甘丶责任感与一丝隐秘的丶想要重新证明自己的渴望,最终压倒了退缩的念头。他深吸一口气,彷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郁结与恐惧都吐出去,那双瑰丽的眼眸中,重新凝聚起一丝倔强的丶不肯认输的光芒。他走向游戏舱,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赴死的决绝。
再次登入《天命·仙魔道》,熟悉的云海仙域景象映入眼帘,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与往日休闲氛围截然不同的紧张感。
凌霄城依旧宏伟,往来玩家依旧众多,但许多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交谈声也压低了许多。
凤九霄传送至天庭驻地,那是一座依托悬浮山体建造的巨型宫殿群,飞檐斗拱,霞光缭绕。此刻,驻地入口处戒备森严,身穿统一制式铠甲的天庭守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入者。
他身着那标志性的黑金道袍,容色穠丽,尽管眉宇间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阴霾,但当他刻意抬起下颌,迈步走向那座象徵正道权力核心的宏伟建筑时,周身自然散发出的那种华丽而强势的气场,依旧让周围不少玩家侧目。
通过来到作战会议室门口,两名气息沉凝的高阶圣僧守卫核对了他的身份後,为他推开了那扇铭刻着玄奥符文丶流淌着灵光的大门。
会议室内的景象,让凤九霄脚步微微一顿。空间远比他想像的更为宽广,彷佛运用了某种空间拓展技术。
穹顶高耸,绘制着周天星辰图案,缓缓流转,散发着神秘莫测的气息。
中央是一张巨大的丶由不知名灵木雕琢而成的椭圆形会议桌,桌面上投射出清晰的光学沙盘,正是《天命·仙魔道》世界的微缩地图,上面标注着无数光点与势力范围,其中代表九幽魔土与「君临」活动区域的猩红色,显得格外刺眼。
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粗略一看,竟有数十位之多,无一不是伺服器内声名赫赫的正道高手,等级装备皆属顶尖。他们或低声交谈,或凝神观察沙盘,气氛肃穆而压抑。
凤九霄的视线迅速扫过全场,几乎是本能地,先落在了那个熟悉的青色身影上。封俊杰坐在靠近主位的位置,依旧是一袭淡青长袍,面容清俊,只是那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虑。他正与身旁一位须发皆白丶仙风道骨的老者NPC低声讨论着什麽,眉头微蹙。
似乎感应到注视,封俊杰抬起头,看到了门口的凤九霄。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喜,但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有关切,有疑惑,或许还有一丝对於凤九霄前几次突兀离去的不解。他朝着凤九霄微微点头,露出一个勉强算是安慰的笑容。
凤九霄心头微动,却没有像以往那样产生依赖或温暖的感觉。经历了现实与游戏的双重打击,那份对正常与温和的渴望,似乎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隔阂。他仅以一个极其轻微的颔首回应,姿态依旧带着疏离的骄傲,径直走向一个靠近角落丶光线稍暗的空位坐下,彷佛要将自己与这喧嚣的中心隔绝开来。
然而,他刚落座,一股熟悉的丶如同极地寒流般的冰冷气息便毫无预兆地自身侧袭来。他浑身一僵,甚至不需要转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白衣渡我,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相邻的座位上。依旧是那一尘不染的雪白长袍,俊美到冷酷的侧脸线条在会议室灵动的光影下,更显锋利。他那银色的长发被一条极简的银色发带随意束起,偶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拂过线条分明的下颌,为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平添了几分禁欲的气质。他甚至没有看向凤九霄,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中央的战略沙盘,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彷佛仅仅是选择了一个最方便观察全局的位置。
但他周身散发的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以及那种彷佛早已将凤九霄一切反应计算在内的丶绝对的掌控气场,却让凤九霄如坐针毡。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背部肌肉瞬间绷紧,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现实诊疗室里发生的一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带着屈辱的体感与温度。他紧紧攥住了袖中的符纸,指节泛白,才强行压抑住立刻起身离座的冲动。
「既然人已到齐,会议开始。」一个沉稳威严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室内微妙的气氛。发话者是坐在主位的一名青年剑仙,ID「昊天帝」,是天庭公会的现任会长,也是此次联军的发起人之一。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在经过白衣渡我和凤九霄时,略微停留了一瞬,却没有多言。
「诸位,情势危急,毋庸赘言。」昊天帝开门见山,指向中央沙盘上那些刺目的猩红区域,「君临此人,实力深不可测,行事毫无顾忌,其麾下聚集的业力玩家数量与日俱增。过去一周,我们已有十七个练级点丶三处资源矿脉失守,超过五百名同道被其屠戮送回重生点。若再放任下去,九霄仙域边境恐将彻底沦陷,动摇我正道根基!」
他的话语沉重,让在场众人的脸色更加难看。
「据多方情报显示,」昊天帝继续说道,沙盘上随之亮起几个闪烁的红点,「君临的核心势力,目前主要盘踞在『万骨窟』丶『血煞林』以及『幽冥涧』这三处易守难攻的险地。其中,万骨窟疑似其指挥中枢所在。」
一位ID为铁壁的圣僧玩家沉声开口,声音洪亮:「会长,敌势浩大,且占据地利,强攻恐怕损失惨重。我们需要一个周详的计划。」
「铁壁兄所言极是。」封俊杰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君临个人战力极强,麾下不乏高手,且其业力技能对我等有额外压制。贸然强攻,正中其下怀。我认为,当务之急,是切断其资源补给,削弱其羽翼,同时寻找其弱点。」
众人纷纷点头,议论声渐起。有主张组织精英小队进行斩首行动的,有建议联合所有正道公会进行围剿的,也有认为应该先稳固防线,从长计议的。一时间,会议室内充满了各种意见的交锋。
凤九霄静静地听着,没有发言。他那双艳丽的眼眸专注地盯着沙盘,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各方信息。作为道长,他对战场格局丶资源点分布以及技能克制有着天生的敏感。他能看出几个提案中的漏洞,也能感受到众人对君临那种纯粹破坏力的深深忌惮。然而,每当他想要开口时,身侧那如同实质的冰冷视线,就彷佛一道无形的枷锁,扼住了他的喉咙。
就在讨论陷入僵局之际,一个平静无波丶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们的讨论,缺乏最基本的效率与逻辑。」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发言者——白衣渡我的身上。他依旧维持着那副冰冷的姿态,甚至没有看向任何人,目光依旧停留在战略沙盘上,彷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点评。
昊天帝会长眉头微皱,但语气依旧保持着客气:「白衣道友有何高见?愿闻其详。」显然,他也听闻过白衣渡我在仙门会武上展现的恐怖实力,不敢怠慢。
白衣渡我这才缓缓抬起眼帘,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全场,如同扫描仪般,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审视感。「斩首行动,成功率低於百分之五。君临的行踪成谜,万骨窟内部结构未知,强行突入等同送死。大规模围剿,调度困难,容易打草惊蛇,且对方可利用地形且战且退,耗损我方有生力量。稳固防线,消极被动,只会让对方积蓄更多力量,最终形成滚雪球效应。」
他寥寥数语,便将之前几个主要提案的弊端精准点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在场不少提出这些建议的玩家,脸上都露出了尴尬或不服的神色,却一时间找不到话语反驳。
封俊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看向白衣渡我,语气诚恳:「那依白衣道友之见,该当如何?」
白衣渡我的指尖,隔空点向沙盘上的几个猩红区域。「对付混乱,最好的方法,并非以秩序硬撼,而是导入更高效的变量,使其从内部崩解。」他的指尖划过几个特定的路线,「君临势力的扩张,依赖於掠夺资源与吸引业力玩家投靠。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利益分配不均丶权力斗争,是任何快速膨胀组织的必然产物。」
他话语一顿,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计算的冷光。「我们需要做的,并非正面强攻,而是精准打击其资源运输节点,制造其内部物资短缺。同时,散布谣言,离间其核心成员与外围投靠者,放大其内部矛盾。最後,」他的指尖停留在「万骨窟」附近一处不起眼的中立区域「忘川集」,「利用此地,发布高额悬赏,雇佣中立势力或对君临不满的邪道玩家,对其进行持续性的骚扰与刺杀。让其时刻处於风声鹤唳之中,无暇扩张。」
这一连串的计划,听得在场众人目瞪口呆。这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正邪对决,更像是一场冷酷无情的心理战与经济战。计划之缜密,角度之刁钻,完全超出了他们惯常的思维模式。
「这……这是否太过……阴险?」一位ID为莲心的女性道长玩家忍不住开口,脸上带着些许不认同。
「阴险?」白衣渡我淡淡地重复了这两个字,目光转向她,没有任何情绪,「战争,只有胜负,没有道德。或者,你更愿意看着更多所谓的正道同袍,毫无价值地倒在君临的屠刀之下,用他们的死亡来成全你的光明正大?」
他的话语如同冰锥,刺得莲心脸色发白,哑口无言。
昊天帝会长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闪烁:「白衣道友的计划,虽然……非同一般,但确实直指要害。只是,执行起来需要极高的协调性与隐蔽性,尤其是资源节点打击与离间计划,需要对敌方动向有极其精准的把握。」
「情报分析与战术制定,我可以负责。」白衣渡我语气平淡,彷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但需要一个对道长职业丶战场符籙运用丶以及阵法布设极为精通,且具备一定战场洞察力的人,从旁协助,负责部分战术细节的补充与验证,尤其是在针对性符籙组合与阵法反制方面。」
他的目光,终於第一次,明确地丶不容置疑地,转向了自从他开口後就一直紧绷着身体丶试图降低自身存在感的凤九霄。
「我认为,凤九霄,是不二人选。」
一瞬间,整个会议室所有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凤九霄身上。有惊讶,有审视,有疑惑,也有几分对於白衣渡我竟会点名这个近来虽崭露头角丶但资历尚浅的道长的意外。
凤九霄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却带着千斤重压,牢牢锁定着他,彷佛在无声地宣告:你无处可逃。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的声音,胸腔里翻涌着被强行推至台前的恼怒丶对白衣渡我意图的深刻怀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丶被那该死计划本身所吸引的该死认同感。
他强迫自己迎视那双眼眸,试图从中找出戏谑或嘲弄,但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丶纯粹的计算与掌控。
这个男人,总是以最精准的方式,掐住他的命脉。拒绝?在事关整个正道阵营存亡的会议上,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何种理由?说他厌恶白衣渡我?说他害怕与之共事?这只会让他显得幼稚可笑,坐实他依附封俊杰的流言,更会让他在封俊杰……在所有人面前,尊严扫地。
接受?则意味着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将被迫与这个恶魔紧密绑定,处处受其掣肘,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蛾。现实中的无力感与屈辱尚未散去,游戏中又要主动跳入另一个精心编织的牢笼?
他的脸色变幻不定,那张穠丽的脸庞上,高傲丶挣扎丶屈辱与一丝不甘的理智激烈交锋。他下意识地瞥向封俊杰,却见後者正用一种带着鼓励与些许复杂意味的眼神看着他,显然也认为这是一个证明凤九霄价值丶融入核心决策层的好机会。
这份善意的期待,此刻却像另一道枷锁。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之际,白衣渡我却彷佛早已预料到他所有的犹豫,用那冰冷的丶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嗓音,给出了最後一击,或者说,一个他无法在公开场合拒绝的台阶:
「凤九霄在符籙与阵法上的造诣,以及对战局的瞬间洞察力,在之前的副本与任务中已有展现。此次联合作战,关系重大,需要汇聚各方专长。莫非……你认为,协助制定战术,会辱没了你的能力?还是说,」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你对抵御君临丶守护同道之事,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热心?」
这顶帽子扣下来,瞬间将凤九霄逼到了绝境。他若再拒绝,不仅是承认自己能力不足,更是将自私丶怯战的标签贴在自己身上。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他凤九霄何曾受过这种胁迫?!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被激怒的丶华丽的凌厉,黑金道袍无风自动。那双瑰丽的眼眸中,所有的挣扎与犹豫都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烧的丶混合着愤怒与骄傲的火焰,直视白衣渡我。
「既然白衣道友如此看重,」他开口,声音清越而冰冷,带着他特有的丶不容置疑的矜持与一丝讥诮,「我若推辞,倒显得矫情了。不过,」他话锋一转,下颌微扬,语气强势,「战术制定,需基於详实数据与理性分析,而非某个人的独断专行。我希望在合作期间,所有的决策都能够公开讨论,充分考量各种变量。」
这番话,既接下了任命,又明确划下了界限,展现出他绝非任人摆布之辈。那姿态,宛如一只即使被关入笼中,也要用最华丽的羽毛和最锋利的喙爪维护自身尊严的凤鸟。
在场众人,包括昊天帝和封俊杰在内,都微微松了口气,同时也对凤九霄此刻展现出的强势与锋芒感到些许意外。
白衣渡我对於他那带着刺的回应,似乎并不意外,甚至,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类似於「果然如此」的满意神色。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只骄傲的凤凰会张开尾羽,划定自己的领地。
「自然。」白衣渡我淡淡回应,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战术的有效性,源於精准的计算与共识。那麽,」他转向昊天帝,「会长,既然人员已定,我建议即刻开始着手情报梳理与初步方案拟定。时间紧迫。」
昊天帝点头:「好!那就劳烦白衣道友与凤九霄道友,共同负责此次作战的战术策划与情报分析。其馀各位,请按照刚才讨论的分工,尽快组织人手,加强防线巡逻,收集敌方动向!」
会议室内再次忙碌起来,众人开始领取任务,低声讨论。然而,那围绕在白衣渡我与凤九霄之间,无形的丶紧绷的丶充满掌控与反抗张力的气场,却如同一个低气压中心,影响着周围的每一个人。
封俊杰走到凤九霄身边,低声道:「九霄,白衣道友的计划虽然……激进,但或许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你与他合作,定要小心谨慎,若有任何不妥,随时可与我商量。」他的语气充满真挚的关切。
凤九霄看着封俊杰那双清澈的眼眸,心中五味杂陈。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我明白,多谢。」但内心深处,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独自面对来自白衣渡我的丶更加直接和紧密的关注。这场被强行绑定的合作,与对抗君临的战争同时打响,而他,别无选择地,成了前线最危险的那颗棋子。
白衣渡我已经起身,走向会议室一侧专门划拨给战术小组的区域,那里配备了更精密的沙盘与数据分析终端。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
「凤九霄,请移步。我们需要尽快开始工作。」
那「工作」二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丶别有深意的冰冷。
凤九霄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迈步跟了上去。那双艳丽的眼眸中,所有的软弱与动摇都被深深掩藏,只剩下冰冷的戒备与一股绝不屈服的丶如同淬火寒冰般的决绝。
战术分析区域与主会议区以一道半透明的灵力光幕隔开,内部的光线更为集中冷冽,空气中弥漫着数据流动的细微嗡鸣。巨大的立体沙盘悬浮在中央,旁边是数面不断刷新着情报信息的流光萤幕。这里的环境,与白衣渡我那种冰冷精准的气质完美契合。
凤九霄踏入这片区域,感觉像是步入了另一个由白衣渡我绝对掌控的领域。他刻意选择了一个距离沙盘和白衣渡我都稍远的位置坐下,试图为自己保留一丝喘息的空间。
白衣渡我对此并未表示异议,他已经站在主控台前,修长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操作,调取着各方汇总来的情报数据。他的侧脸在萤幕冷光的映照下,线条愈发锋利,专注的神情如同正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这是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所有与君临势力相关的活动报告,包括遭遇战地点丶资源点被袭记录丶以及目击其核心成员出现的坐标。」白衣渡我的声音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甚至没有抬头看凤九霄一眼。「我需要你以道长的视角,初步筛选出其中可能存在的模式,尤其是与地形丶灵气流动丶以及常见阵法布设习惯相关的异常点。」
他的语气纯然公事公办,彷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任何游戏外的纠葛,更没有那场不堪回首的诊断。这种刻意的丶将一切私人情绪剥离的专业态度,反而让凤九霄更加警惕。他宁可对方露出些许嘲弄或掌控的得意,也好过这种彷佛他只是一件有用工具的丶极致的冷静。
凤九霄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到面前的数据流上。他调出个人终端,开始快速浏览那些密密麻麻的战报。起初,他还因身侧那强大的存在感而有些分神,但很快,他骨子里对策略与分析的热情,以及那份不容小觑的聪明才智,便被激发了出来。
他的手指在虚拟萤幕上划动,时而停顿,时而标记。那双瑰丽的眼眸专注地扫过每一行文字,每一个坐标点,大脑飞速运转,将零散的信息与他对游戏机制丶道法知识的理解相互印证。
「等等,」大约一刻钟後,凤九霄突然开口,声音因专注而显得有些清冷。他指向沙盘上三个看似毫无关联的遭遇战地点,「这三处,分别位於『流火原』丶『碧波潭』和『金石峡』,地脉属性分别是火丶水丶金,相距甚远,遭遇的敌人小队构成也完全不同。但是,」他指尖划过一条无形的线,「它们发生的时间点,恰好对应了这三个区域地脉灵气潮汐的间歇期,而且是那种最不稳定丶最容易受到外力干扰的间歇期。」
他抬起头,看向白衣渡我,眼神锐利:「这绝非巧合。君临麾下,恐怕有极为了解地脉运转,甚至能精准利用灵气间歇期进行突袭的能人。或者,」他顿了顿,提出一个更惊人的猜想,「他们掌握了某种可以短暂扰乱甚至引导地脉灵气的禁忌手段。」
白衣渡我操作的手停了下来,他终於转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落在凤九霄脸上,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审视与……兴味?彷佛一件工具展现出了超出预期的性能。
「很有意思的观察。」他语气依旧平淡,但凤九霄敏锐地捕捉到他语调中那一丝极细微的变化。「继续。」
这简短的两个字,没有夸奖,却带着一种认可,让凤九霄心中那点因发现线索而产生的微小成就感,瞬间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取代——他厌恶这种被对方评估的感觉,彷佛自己的价值仅在於能否提供有用的信息。
他强压下不快,继续分析:「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麽他们选择攻击的资源点,恐怕也不仅仅是随机挑选。这些点位很可能都位於地脉节点或灵气汇聚之处,攻击它们,不仅能掠夺资源,更能加剧区域灵气紊乱,为他们後续行动创造更有利的环境。」
他快速调出资源点被袭列表,与记忆中的地脉图进行比对,果然发现了高度的重合性。「看这里,还有这里……几乎八成被重点攻击的资源点,都位於次要地脉的交叉或汇聚点上!」
随着他的分析,一条隐藏在混乱战报下的丶更加精准和恶毒的战略意图,逐渐浮出水面。
君临的目的,不仅仅是掠夺和破坏,更意在动摇九霄仙域的灵气根基,从根本上削弱正道玩家的修炼环境与阵法加持!
这个发现,让凤九霄背後沁出一层冷汗。若真如此,君临的威胁,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加深远和致命。
白衣渡我静静地听他说完,冰蓝色的眼眸中数据流飞快闪动,似乎在进行更复杂的计算。片刻後,他开口:「概率高达百分之七十八。你的分析,将我们对敌方战略层级的评估,提升了一个等级。」
他走到沙盘前,指尖在上面快速点划,将凤九霄发现的那些点位连接起来,形成了一个隐晦的丶覆盖了小半个边境区域的网络。「那麽,我们的战术,也需要相应调整。与其被动防御这些节点,不如……主动创造一些意外。」
他的指尖,点在了几个尚未被攻击丶但同样位於地脉节点上的资源点。「在这里,布设诱饵,伪装成资源运输队或防守薄弱点。同时,在周围预先埋设大规模的『扰灵阵』与『逆元阵』。一旦对方前来袭击,启动阵法,不仅能让他们无功而返,更能利用地脉之力反噬,重创其精锐。」
他的思路迅捷而狠辣,瞬间就将凤九霄发现的线索,转化为了更具攻击性的战术构想。
凤九霄听着他的计划,心中凛然。这确实是对付此类敌人的有效方法,但……「布设如此规模的阵法,需要时间和大量高级材料,且不能被对方察觉。否则,打草惊蛇,前功尽弃。」
「材料与人手,由天庭公会负责协调。隐蔽性,」白衣渡我的目光再次落到凤九霄身上,那眼神彷佛在说「这正是你的价值所在」,「就需要倚仗你对符籙阵法的理解了。设计一套能够完美伪装阵法波动,并与周围环境灵气融为一体的遮蔽方案,应该在你的能力范围之内。」
他又一次,精准地将最关键丶最考验能力的任务,抛给了凤九霄。这不是商量,而是理所当然的指派。
凤九霄看着他那张冰冷的丶彷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脸,一股混合着被认可的扭曲满足感与强烈不甘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他厌恶这种被牵着鼻子走丶被当成专属工具使用的感觉,但另一方面,这个挑战本身,又该死地符合他的骄傲与能力边界。
他沉默了几秒,那双艳丽的眼眸中光芒闪烁,最终,化为一片冷冽的决然。
「可以。」他简洁地回答,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我需要所有相关区域的详细地脉灵气数据,以及天庭库存中所有高阶符籙与阵法材料的清单。越详细越好。」
他没有说保证完成,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为难或退缩,而是直接提出了完成任务所需的必要条件,姿态强势而专业,彷佛他才是主导者。
白衣渡我对於他这副谈判的姿态,似乎并不恼怒,反而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唇角。
「数据和清单,十分钟後传送到你的终端。」他转身,重新面向主控萤幕,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现在,让我们继续。下一个议题,关於『忘川集』悬赏的具体操作细节,以及如何有效离间君临核心成员的可行性方案……」
工作,就这样在一种极度紧绷丶充满无形交锋,却又该死地高效的气氛中,展开了。
凤九霄知道,他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他不仅要面对外部凶残的敌人君临,更要与身边这个更加危险丶更加莫测的战友兼监工,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丶意志与尊严的战争。
而这场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