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柳若霜需在府中接见群龙无首的学院派大臣们。
赵辰安还未走近正厅,便有压抑的谈话声隐隐传来。
他脚步放缓,侧身立于一根廊柱之后,朝着厅内望去。
只见正厅主位上,柳若霜一改昨日的红妆,换上了一身素雅而庄重的宫装长裙。
青丝高挽,仅以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
她的姿态端正,不施粉黛的容颜上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清冷与威严。
而在她的下方,七八名身穿各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垂手而立,一个个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喘。
这些人,赵辰安都认得。
吏部侍郎,户部主事,大理寺少卿……无一不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更是外人眼中,铁杆的“学院派”。
他们是稷下学宫走出的骄子,心中秉持着学宫的理念。
在朝堂之上自成一派,与传统的世家勋贵、皇权亲族隐隐对立。
此刻,这些在朝堂上能言善辩,甚至敢于当面顶撞皇帝的骨鲠之臣。
在柳若霜面前,却温顺得如同待训的学童。
“诸位大人,都是我稷下学宫的前辈高贤。”
柳若霜终于开口,声音清冽,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若霜一介女流,本不该对诸位大人的为政之道多加置喙。”
她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凌厉起来。
“但,如今我已是魏王侧妃,也是下一任院长。”
“有些话,便不得不说。”
“学宫的理念,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而非‘以天下为棋盘,以苍生为棋子’!”
“你们读的是圣贤书,领的是朝廷俸,食的是万民粟。忠君,爱国,为民,这才是你们的本分!”
“若是谁还抱着那套自以为是的宏伟理想,想着在朝堂之上搅弄风云,施展抱负,视国法为无物,视君权为刍狗……”
柳若霜停了下来,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让在场的几位大臣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圣……王妃教训的是,我等……我等谨记在心,绝不敢忘!”
吏部侍郎率先躬身,声音干涩。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一个个噤若寒蝉。
他们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眼前的女子,还是那个不食人间烟火,高高在上的学宫圣女吗?
这番话,哪里是训诫,分明是警告!
是敲打!
是彻底斩断他们与学宫之间那层不清不楚的联系,逼着他们站队!
站在廊柱后的赵辰安,将这一切尽收心底。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就是柳若霜,稷下学宫数百年难遇的奇才,先天轮回道体。
她的威望,在学院派的官员心中,甚至比老院长还要高。
现在,这份威望,这份人脉,都随着她的出嫁,变成了自己无形的资产。
他看着厅中那个清冷孤傲,却又光芒万丈的女子。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洞房之中,她在他身下婉转承欢,媚态横生的模样。
那种极致的反差,让赵辰安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真是个……宝藏啊。
又过了一会儿,大臣们如蒙大赦,躬身告退。
他们鱼贯而出,路过赵辰安身边时。
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低下头快步离去,仿佛没有看到这位王府真正的主人。
赵辰安也不在意。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进了大厅。
厅内,柳若霜依旧端坐在主位上,似乎在沉思着什么,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赵辰安,整个人瞬间从那种生杀予夺的威严状态中脱离出来。
她急忙起身,快步走了下来,微微垂首。
“夫君。”
“辛苦了。”
赵辰安走上前,很自然地牵起她微凉的手。
柳若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却没有挣脱。
“我……我想回一趟学宫。”
她抬起头,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请求。
赵辰安瞬间了然。
老院长时日无多,她此番回去,一是为了见老院长最后一面,全了师徒情分。
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要趁着老院长还在,彻底整治稷下学宫内部,将那些心怀鬼胎,不服管教的长老和派系,一次性清理干净。
从今往后,稷下学宫,将真正成为她的一言堂。
也只有这样,她才能保证学宫这股庞大的力量,不会被有心人利用,成为威胁大周,威胁他的隐患。
这是一场不见血的战争。
赵辰安很想陪她一起去,给她站台撑腰。
但他不能。
他是皇子,是魏王。
他若出现,事情的性质就全变了。
那会变成皇室对学宫的强行吞并,只会激起最强烈的反弹。
起码名义上赵辰安确实是不方便露面。
这件事,只能柳若霜自己去做。
“应该的。”
赵辰安松开她的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一缕乱发。
“需要我派人护送吗?”
柳若霜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真诚的感激。
“不必了,学宫自有安排。只是……此去可能需要一些时日。”
她本以为赵辰安会多问几句,甚至会加以限制。
毕竟,新婚第二天,王妃就要回娘家,而且还是稷下学宫这种敏感的地方,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可他没有。
他只是全然的信任与支持。
这种被人尊重,被人理解的感觉,是她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从未体验过的。
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男人,要么敬她如神明,要么畏她如蛇蝎,要么……
想将她当做一件珍贵的藏品占有。
唯有赵辰安,将她当成一个平等的人,一个可以并肩而立的妻子。
这份好感,在心中悄然发酵,变得愈发浓郁。
“无妨。”
赵辰安笑了笑,“正好,我也有些事情要处理。你办完事就回来,王府永远是你的家。”
“多谢夫君。”
柳若霜深深一躬,再抬起头时,那份属于圣女的清冷已经彻底融化,只剩下属于妻子的温婉。
……
一个时辰后,皇城东门。
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停在城门洞外。
赵辰安一袭便服,亲自将柳若霜送到了车前。
“刚娶进门的王妃,今天就要送走,本王可是亏大了。”
赵辰安半开玩笑地说道。
柳若霜的脸颊微微泛红。
“夫君放心,若霜此去,快则十天,慢则半月,必定返回。”
她郑重地承诺,仿佛生怕他误会。
“好,我等你。”
赵辰安点头。
离别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柳若霜看了一眼赵辰安,似乎在鼓起极大的勇气。
她忽然上前一步,在赵辰安错愕的注视下,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柔软,冰凉,带着一丝兰花的清香。
一触即分。
“夫君……保重。”
柳若霜说完,便飞快地转身上了马车,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连头都不敢回。
车夫一扬马鞭,马车缓缓启动,朝着远方驶去。
赵辰安独自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上面,还残留着那惊心动魄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