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他不接受!
就在长与涣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他听见了越来越近的警笛声。
“究竟是怎么回事?”
又是许愿失灵,又是市警发现他!
不管怎么样,他都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长与涣皱起了鼻子,瘪着嘴盯着河面上的黑影,忍痛掉头,不顾伤口,开始朝着远处的废弃仓库奔跑。
之前伤口滴血时,他都没有想哭。
而此刻,被迫放弃河中的“河神”,却让他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他现在的感觉,就像一直吃“生命体征维持餐”的打工人,某日加班到凌晨,终于下定决心吃顿好的,点个外卖犒劳一下自己。
加班没能让人破防,令人破防的是送来的昂贵夜宵和泔水一样难以下咽,还不舍得丢掉,只能一口一口吃下去!
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他太委屈了!
……
“作为监护人,您有尽到保证孩子安全的义务,这次的溺水事件,应当起到警示的作用!”
“是,是……”
“最好还是要送去检查一下,防止肺部有积水。”
“我了解的,我会观察他后续的情况……”
“这次只是运气好,有人帮忙报警,他也醒得很快,下次怎样就说不准了!”
“好的,好的,我今后一定会严加看管……”
市警的语气和表情极其严肃。
在他的面前,身穿陈旧白大褂的男人尴尬地笑着,在劈头盖脸的说教中连连点头,应和着对方的话。
而医师的视线,却是绕过了市警。
他缓缓地瞥向瘫坐在地面,已在心肺复苏中清醒过来,不停地呛咳、呕吐着的溺水少年。
少年浑身湿透,医师已用黑色的宽大外套将他裹住,尽量防止其失温。
但即使隔着外套,还是能隐约地瞧见,其手上、脖颈处与脚踝处,衣服没有遮盖的地方,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
市警自然也发现了少年身上的绷带,察觉到其也许不是普通的溺水这样简单。
然而……在这特殊的日子,多一事总是不如少一事。
“听见了没?太宰君,不要擅自玩水。再不小心掉进河里,不仅会给别人添很大的麻烦,也会让我很伤脑筋的哦?”
医师蹲下身来,语气非常温柔。
然而,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睛却是冷静得不可思议,丝毫没有孩子不小心掉进河中的焦急、也没有任何的担忧。
因为他的心如明镜一般:这麻烦的少年根本就不是溺水,而是投河自尽!
被称为太宰的少年继续吐着水,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面色阴郁,旁边的警员想进一步检查着他的身体情况,却被他一手拍开。
紧接着,太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偏过头,看向他飘来的方向。
而后,在所有人错愕的视线中,这纤细虚弱得仿佛风吹一吹就会倒下的少年,一言不发,抹了抹脸上的河水与雨水,踉跄着,朝那个方向一步步地走过去。
“这孩子……”
医师心中一跳,只觉得分外棘手,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这孩子一向比较任性……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可能是吓坏了,下意识就想走。”
“是吗?您最好看好他。”
市警看着少年的背影,人已经救了上来,接下来医师要怎样管教孩子,总归是与他们无关。
“我们需要您配合我们到警署,做一份笔录——我们怀疑您在监护上存在失职。”
“我保证不会有下次……”
“您也知道这样的保证,可信度有多低。”
“警官先生,我现在着实抽不出空呀……看护这孩子,真是件不容易的事,我得赶快跟上去,以防出意外。”
医师扯了扯嘴角,苦恼又抱歉地笑着,动作自然地将保证金塞进了对方的口袋,“真的辛苦你们援救,感激不尽!”
保证金颇为丰厚,市警点了点头,“你现在得看着他,那倒也是事实。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似是在犹豫,或者斟酌语言,数秒后才说,“之后,我们可能会有人回访。麻烦您留一下您的姓名和地址。”
“……回访?”
医师一愣。
因少年“溺水”而回访,这样负责任的行为放在横滨市警身上,在他眼中非常可疑。
说起来……在这昏暗的雨天,又是人烟稀少的河岸边,会是谁看见太宰,及时报的警?
而市警又是怎么在太宰醒来之前,就联系上他的?
医师带着探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警员一眼,识相地没有多问,报上了自己的诊所地址,以及他的名字:
“……森鸥外。”
第3章
森鸥外与警员的交谈声,于细密的小雨中,滑向了越来越远的身后。
一派苍茫的暗色之间,只有警车的车灯,照在烂泥石子地上,映出瘦长鬼影一样的黑。
太宰治沿着河岸走,风没能吹动他的头发,他的头发一直在滴水。
宽大的黑外套里面,还是一件黑外套。
衬衣的布料、绷带的布料,拥挤地挨着皮肤。
黏腻,潮湿,就像有数不清的虫豸,在衣物的每一道纹路里浮动。
河水积极地往干燥的地方弥漫,空无一物的凉意沿着布料,自内而外地逸散。
纤细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雨,滴在他冰凉的脸颊上,牵着河水淌入衣领,慢悠悠地洇开。
太宰没有任何表情,他感到自己失去了控制面部皮肉的力气,而他实际缺乏的不止这些。
除去面部表情,控制所有的周边事物,乃至于控制自身肢体的激情,也是没有的,在这缺失动力的失控中,连走路的缓慢步调都显得不可思议。
他垂下了脑袋。
略微散乱的绷带下,是一张毫无血色与死者无异,模样美丽但过分晦暗的脸。
眼珠迟缓地转动。
视线所及之处,阴沉的乱石滩上,有一块染血的石头。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害地存在着。
就是这个东西……
让他重新沉入了难以忍受的生命。
这个念头发芽般冒出来,然而,太宰也没有任何去控诉什么的心愿。
他弯下腰,嘴唇泛着灰白,手指则轻轻地按在了石头的表面上。
石头呈咖啡渣一样的深褐色,河水将它磨得光滑,顶端在某种碰撞或者外力下,被冲击得断裂开,露出一道尖锐的棱。
长长的裂口,如同手术刀的刃面,锋利得好像连一些极其严苛的事物都能扎穿。
也许是太宰此时的体温太冷,他感觉到,上面的血还是热的。
他攥起石头,转头看向身侧的河流,慢慢地抬起手,旋即,像在完成对死亡失败的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