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靡原本在往前跑,想追上死亡,可在他的记忆中,何渺脸上从没出现过这种笑容。
会不会对何渺来说,他在的一端才是死亡?
他的脚步突然迟疑了,站在生与死的分界线上,分不清哪一边更值得停留,只能看着那抹红色渐渐淡去。
他徒劳地伸出手,四周的白色在溶解,变得浓稠,黏腻,从指尖到四肢,躯干,全方位地爬上他的身体,堵住他的口鼻,他被封印在乳/胶一样的白色物质中。
“顾西靡!顾西靡!”
林泉啸费力挤开人群,跪在地上,将顾西靡抱进怀里。
第28章
顾西靡的躯体被困住了,但他的灵魂似乎飘在上方,他能看到一切。
他看见何渺躺在太平间的床上,对于选择这种极端死法的人来说,她的脸呈现出一种不合常理的宁静。
他看见林朔质问蒋琴:“你到底给她发了什么?”
蒋琴恼道:“你什么意思啊?我跟偷我男人的女人还能说什么?就她有病,我还想跳楼呢!”
他还看见林泉啸握着他的手,几度叫他的名字,之后欲言又止。
然后他来到葬礼。
灵堂里挤满形形色色的吊唁者,何渺的学生,乐队圈里的朋友,还有一些街坊邻居。
或许是死者为大,人们都在讲述何渺生前的好,讲她如何大方,如何善良,如何对谁都温柔以待。
“何老师总自掏腰包给我们买颜料,说‘画具不能将就’。”
“当初我爸欠了债,还是渺姐出钱帮我们还上的。”
“如果不是渺姐支持,我们乐队早就完了。”
……
不少人抹着眼泪,劝顾西靡节哀,而顾西靡只是沉默地听着,他的脸上没有悲恸,只有一种近乎倦怠的平静,仿佛他只是恰好路过。
顾伯山也在,他永远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像刚从财经杂志封面走下来,但就连他的眼睛都是红的。
太过稀奇,顾西靡感到一种荒谬,他竟然想笑。
他想,他一定比顾伯山还要混蛋。
他们的故事,顾西靡知道大概,何渺年少成名,在港城上大学期间画作就备受瞩目,也是在那时,她结识了顾伯山。
初出茅庐的女学生没能抵挡金钱地位的诱惑,很俗套的故事,所以何渺从不对他谈起。
顾西靡也极少思考他们两人之间存在爱的可能。
可现在他无法不去想。
顾伯山爱过何渺吗?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囚鸟般禁锢在金丝牢笼里能算爱吗?
那林朔爱过何渺吗?他这样的人,有着美满的家庭,却还是流连花花世界,说到底,他只爱他自己。
在场的其余人呢?他们说着何渺给他们的好处,好像这就是何渺的全部。
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林朔和何渺的事?但他们不关心,就好像他们不关心何渺的另一种生活。
当然,他们没有义务关心,葬礼上对逝者的赞美,哪怕只是逢场作戏,也无可指摘。
可顾西靡看着他们,认识的,不认识的,这一刻所有人都面目可憎,他自己尤甚。
他们的悲伤是面具,而他连面具都戴不上,他这么会装的一个人,在自己亲妈的葬礼上却毫无反应,他是所有人中最糟糕的。
何渺如果没生下他,是不是就会拥有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他捧着何渺的骨灰盒,想到豆豆,想到妹妹,这些在他眼前流走,无处归依的生命,这些在他距离幸福一步之遥时,被厄运攫住的生命。
或许他不该怪命运,他才是厄运本身,他持有的期待就是对身边人最大的诅咒。
他来到安城是错误,留下组乐队是错误,和林泉啸的相遇更是错误。
今后,他什么都不再期待,什么都不再想要。
这样想着,他感到困住他的白色物质在龟裂,墙漆般从他身体上一片片剥落。
他又回到自己体内,他能眨动自己的眼睛,摸到紫檀木骨灰盒的纹理,嗅到空气中纸钱燃烧的香火味。
忽然间,他能理解先前的幻境中,何渺身上的那份轻盈是什么,是自由,原来自由就是失去所有期待,什么都不想要。
陈秘书将一个空白信封交给顾西靡,收拾何渺住处时,在茶几上发现的。
顾西靡收好,没有立刻打开看。
上车前,林泉啸叫住了他。
顾西靡没打算停下,但又想起什么,转过身走向他。
他抓住项链,第一下没扯开,再次用力,项链断开,他的手伸向前方。
林泉啸看着他,喉结动了动,那些炽热的、闷痛的情绪在心底灼烧着:“顾西靡,我那晚说的话都不是认真的,我……”
项链坠地的声响截断了后半句话,顾西靡已经转身,司机打开车门,顾西靡伏下腰,抬步上车。
“顾西靡!”林泉啸向前冲去,却被陈秘书横臂拦住。
“你和我们少爷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忘了他吧,为你好,也是为他好。”
林泉啸不知道这个人从哪儿冒出来的,一把将他推开,“你凭什么管我?”
他跑过去,拍打着车窗,“顾西靡,我还有话要跟你说,你下车好不好?”他从口袋拿出小样,贴在玻璃上,“我们的歌,你熬了那么多夜写的,真的不想听听吗?”
顾西靡倚在靠背上,目光落在远处,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陈秘书坐上副驾,顾伯山冷冷道:“开车。”
车子加速开出,林泉啸追上去,拼尽全力地奔跑,热风裹着胸前的拨片抽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车流在他身侧呼啸,红灯亮起,刹车声刺耳,几辆车横挡在前。
他绕过障碍,继续迈开步伐,四周的街景在虚化,只有前方的劳斯莱斯清晰得残忍,那辆能抵得上他家好几栋房子的车。
他意识到刚才那个人说的是对的,顾西靡和安城的唯一联结已经断了,这辈子他可能再也见不到顾西靡。
这个念头像刀一样扎进他心里,他跑得愈发卖力,可无论他跑得多快,他也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现在的他追不上顾西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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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刹住脚步,胸腔剧烈起伏,对着即将消失的车子大喊:“顾西靡,不要忘记我!”
八月的艳阳天里,林泉啸站在车流中,太阳炙烤着柏油马路,热气从脚底一路攀爬,要将他整个人都蒸干,他死死攥着裤兜里的那把拨片,想将它们全都吞下。
几天后,快递员敲响林泉啸家的门。
两个快递员从推车上卸货,狭长的纸箱被依次搬进屋内,这个形状,林泉啸再熟悉不过了。
他用美工刀划开胶带,手有些发抖,泡沫填充物铺满地面。
他卖掉的琴,型号一个都没少。
阳台的风灌进来,地上的泡沫颗粒惊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