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带着血味的浊气。
气息还未呼尽,身子就突然有些不稳,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他勉强眨了眨着已经开始发黑的眼睛,低头去看自己身上的伤口,原本包扎好的布条在方才的一战中已被划破,露出里面血淋淋的一片。
他皱了皱眉,索性便将那满是脏污的破布都扯了,冷风毫无阻碍地吹上来,倒是没先前那么疼了。
身后飞扬着的斗篷下,忽地动了动,从里面露出了一张苍白的脸。
阿昙伏在郑南楼的肩头,搂着他的脖子,哑着声音问:
“何必带上我呢?他们为了那块碎片,奈何不了我的。”
郑南楼低着头,随手甩了甩剑上的血水,从鼻腔里发出一点轻哼:
“你休想就这么摆脱我,我还有好多事没问完呢。在这之前,你只能和我在一处。”
逃出来这一路上,阿昙已经说过太多这样的话,但都一一被郑南楼回绝。
这一次,他终于决定不再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问他:
“你救我,究竟是为我,还是为你那个师尊?”
郑南楼收剑的手一顿,抿了抿唇,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为了岔开话题,他抬脚踢了踢旁边被他砍得七零八落的残肢。
“这些虫子一样的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他只是随口抱怨,却不曾想阿昙竟真的知道答案。
“我先前说过,我那兄长为窃取母亲神力,用了个极阴邪的法子。”
“他将一根用这世间恶念和污秽所炼成的钉子,刺入了母亲沉睡的身体,来攫取力量。但这样的法子,同样是有反噬的。”
“母亲的痛苦会从伤口处溢出,凝结,脱落,混合着那些恶念,最终化为了虫人。”
他说得不多,但郑南楼却已经根据他的这些话,彻底理清了一切。
他看过那个从黑色石头上延伸出来像手臂的东西,大约就是所谓的钉子,钉子源于恶念,需魂灵奉养。而那些虫人,便是从其中所生,也因此,镜花城就建在那上面。
虫人以**为食,天道将错就错,暗中豢养了这些虫人,让它们来替自己做那些无法摆到明面上的脏事。
就比如当初要杀他郑南楼。
倒也算得上是好谋算。
若非看过炤韫留下的话,如今又听了阿昙所讲,他大抵永远也猜不出来。
郑南楼正感慨,耳边又似是传来一声异动,连忙便再次拢了斗篷,低声嘱咐道:
“抓好。”
便身形一闪,飞快地往别处去了。
一连走了不知有多久,郑南楼到底是支撑不住,见四周好似也无人在跟着,便在一处山腰的密林里停了下来。
这里树木高大,更有藤蔓交织,算得上是一处天然的隐蔽之所。
他将阿昙放在一处石头边上靠着休息,自己则背身坐下,开始低头翻身上的储物囊。
阿昙默默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终于又问他:
“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不是想救人吗?为何又要在这里拖延?”
郑南楼却头也不抬地回他:“你呢?你想做什么?”
“你不停地要赶我走,可是已想好了脱身之策?”
阿昙顿了顿,应是听出了他声音里的讽意,却道:
“脱身之策谈不上,但暂避一时的法子,倒是真有一个。不过,就算被他们给找着了,也一样拿我没办法的。”
“什么法子?”郑南楼淡淡地问道,像是并不怎么感兴趣。
“堕山被毁后,我没进‘一念’之前,某次陷入危局,曾被一修士所救。”
“他是个好人,见我势单力薄,命悬一线,便不问缘由就来出手相助,可惜到底是敌不过那些人,平白就丧了命。”
“不过,也为了我争得了脱身的时间。我将奄奄一息的他带出来,问他可有什么遗愿,我会帮他完成,以报此番相救之恩。”
“他说自己一生行道,没什么留念的,只憾家业未兴,人丁不旺,若我有意,便替他看顾家族,有朝一日能名扬天下,他也便死而无憾了。”
郑南楼听着,冷笑了一声:“倒是个痴人。”
连命都没了,还想着什么虚无缥缈的家业子孙。
“我要去将这段恩给偿了。”阿昙没接他的话,只缓缓数道。
“如何偿?”
“大概,是托生到他子辈的腹中,用我剩下的这点力量助他那家族更进一步罢,也算是了了这段因果。”
郑南楼的动作一僵,旋即又恢复了正常,状似无意地问:
“你救的那个人,可是姓陆?”
阿昙却回答:“也许吧,我不太记得了.......”
他正说着,郑南楼就已经飞快地转过身,手中银光一闪,便似是要往他的胸口刺去。
阿昙一把抓住了他的腕子,却不生气,只问他:“你想做什么?”
郑南楼的手臂克制不住地颤抖着,也不知是因为用力,还是由于别的什么。他拧着眉,咬着牙道:
“我管你姓什么,姓陆还是姓王的都无所谓,我得把你身体里的那个东西给重新拿出来。”
他话一说完,阿昙却突然松了力气,刀尖猛地向下,险些就没入了他的身体。
电光火石间,却是郑南楼先迟疑了一瞬,猛地收回了手。
阿昙却像是根本不在意一般,只看着郑南楼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他:“你真要这么做吗?”
“为什么不能!”郑南楼死命压着嗓子里几乎就要翻腾上来的情绪,红着眼睛对他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东西。”
若是没了这天道碎片,妄玉的整个人生,会不会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早早地落在苍夷的手中,被所谓的恩义裹挟,去修那什么无情道,却连一点自己喜欢的东西都不能拥有?
他是不是就不会是那个从母亲臂弯里滑落,都不知道哭闹的小孩,他的家人不会怕他,他将拥有很多很多的爱。
即便求不得那所谓的大道,即便遇不了郑南楼,他也可以拥有很好很好的一生。
而这一切的因,竟是由他亲手种下的。
不能,也不该是这样的。
他越想,眼中便越模糊,可阿昙的声音却还是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如果碎片没有在我身体里,我们是绝不能跑出这么远的。他们现在不敢伤我,行事束手束脚,都只因着这个东西。”
“但此刻你要是再将他它拿出来,我的命就会变得一文不值,他们一定会立即杀了我。至于什么报恩,更是一句空话了。”
“郑南楼,你要想好。”他无比平静地说道。
“你要将它取出,这世间,便再也没有妄玉这个人了。”
郑南楼持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