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南楼揪着他领口,将他那张几乎看不出本来样子的脸提至眼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对他说道:
“我师尊之前刚教过我,想要报复一个人,最好要一击致命,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只可惜,我不太喜欢杀人,所以今天就先放你一马。”
他好像是笑了一下,但消失得太快,看不出其中的意味。
“如果有下次,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你最好能当场杀了我。”
“否则,死的那个——”
“只会是你。”
话音落下,郑南楼突然就松了手,谢珩的上半身又重重地砸回了地上,他克制不住地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郑南楼没再管他,而是直起了身子,甩了甩有些发抖的手,转头看到了旁边泥地上那把光芒尽失的薄剑。
他想了想,伸手捡了起来。
不知为何,这回再碰它,却不像当初在沉剑渊里那样被割破他手掌,甚至连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都感受不到,像是......被什么给封住了。
他拿着剑,还未细看,就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他猛地偏过头,就看见夜色之中,陆濯白带着好几个内门弟子朝他这边走了过来,全都气息沉凝,手持法器,显然是循声或是闻讯急急赶来。
见到这里的景象,陆濯白面露惊愕,旋即又化为一种沉痛的怒意。
“郑南楼,你肆意行凶伤害同门,抢夺法器,罔顾宗门律例,还不立即束手就擒!”
第17章17烙印
“禀掌门,弟子和几位师弟闻讯赶至后山山口处时,谢师弟已经遍体鳞伤地躺在地上,气息奄奄,几近昏死。”
藏雪宗主峰的大殿之上,陆濯白面朝着上首恭敬地说道。
简明扼要地介绍完谢珩的情况后,他还有意顿了顿,语气随即变得沉重了起来,仿佛真的在为他口中所谓“师弟”的受伤而感到痛惜。
“而郑南楼郑师弟,却正握着他的随身佩剑,满手鲜血的站在他的身侧......”
郑南楼没怎么注意听他的话,只沉默地立于他的身后。
在陆濯白带着人突然出现的那瞬间,郑南楼就已经明白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陆濯白应是先找到了刚刚伤愈的谢珩,用那副惯常的温和姿态告诉他,是郑南楼救了他。
谢珩必然不信,连连追问下,他又状似无意地提起,那天山洞内外,他只见过郑南楼一人,所以才会认为是郑南楼救了他。
只这一句,便足以让本就疑窦丛生的谢珩更加笃定了自己猜测,他又从来没什么脑子,根本不需要太多的煽动,就直接找上门要同郑南楼对决了。
陆濯白大抵也早想好了,最好的情况是谢珩胜,那郑南楼被他这么打一顿,重伤也好,半废也罢,权当是教训,也算是替他出了一口沉剑渊被设计的恶气。
之后自己再适当地出手惩罚下谢珩,这事也就了了。
最不济是谢珩不争气,让郑南楼赢了,那他便“恰好”带着巡逻的弟子一同赶到,直接当场给郑南楼扣个“行凶伤人”“抢夺法器”的罪名,到时就要按宗门规矩处理,郑南楼总要受罚。
如此,于他来说,便是进可攻退可守,左右自己怎么也吃不了亏的。
“这些便是弟子和其他几位师弟一同所见之事,还望掌门定夺。”
正这么想着,陆濯白已经将他那一番情真意切的禀告都说完了,然后又微微低下头,似是在等上首掌门的回应。
郑南楼却在一片寂静中突然出了声:
“师兄方才所言,字字句句,皆是指认我行凶、夺器。但你所见到的,不过是谢师兄重伤倒地,而我站在他身侧罢了。”
他语速不快,还有意在说话的声音里掺了些胆怯,但却字字清晰,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分明。
“敢问师兄,以及其他几位,有谁是亲眼看见我出手伤人,乃至抢夺了谢师兄的佩剑的?”
陆濯白闻言回头看他,眉心不由紧蹙,眼中若有痛心闪过:
“郑师弟,事到如今你竟还要狡辩,就算无人看到你动手,那你手上的血总不是假的吧。”
他的动作让他的脸无比清晰地展露在郑南楼的眼前,这一瞬间他突然就觉得,陆濯白和妄玉,其实一点都不像。
连人人都说相似的眉眼,也都是不一样的。
自己从前,究竟是怎么把这两个人认错的?
真要细说的话,妄玉温情表象之下的那片“冷”,更多的是一种俯瞰尘埃、不生波澜的漠然。
因为站的足够高;所以一切在他看来都是一样的。
他望向众生的眼神,永远清明,不含杂质,仿若冰川沉寂万年,内里依旧是澄澈一片。
他绝不可能会露出陆濯白现在的表情,夹杂着算计、愠怒,甚至于,恶意。
陆濯白注定只能是一个拙劣的仿品。
在无人窥见的阴影里,郑南楼忽然对陆濯白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为短促浅淡,却像是一蓬倏忽闪过的幽火,猝然点亮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师兄连人证都没有,只凭一面之词,胡乱揣测便想定我的罪吗?”
他又低下头,像是真的因为被误解而无奈地说:
“我适才途经山口,远远就看见谢师兄倒在地上。我唯恐师兄有事,不及细想就飞奔上前,想看看他的伤势如何。”
“我手上的血迹,明明是刚才情急之下想要为他止血才沾上的,至于这把剑,也只是看它掉在一边,想替谢师兄收起来而已。”
郑南楼一番“颠倒黑白”的辩解说的着实真切,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委屈、惊惶和茫然不解,好似真的蒙受了什么巨大的冤屈一般。
然而他却在心里忍不住冷笑,陆濯白的这一场谋划,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他修炼了“澄雪照影诀”之后进步神速,远超他的预料,居然能将谢珩揍到不省人事,以至于最后的这一场“定罪”,少了那个最为关键的那个苦主。
想仅仅凭臆测和旁证就把这些个罪名按到他头上,简直是痴人说梦。
既然他想空口白牙地构陷他,那就别怪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向来很擅长做戏。
至于谢珩醒来之后的事,那也等之后再说,反正此时此刻,陆濯白也休想全身而退就是了。
于是,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陆濯白的肩膀,看向了一直端坐在上首的掌门:
“弟子自问入宗以来,一直恪守本心,潜心修行,与人无争。敢问陆师兄,今日你如此急切地要将“残害同门”的罪责加在我身上,究竟是何居心?”
他这一通话说完,大殿之上一片寂静。
许久之后,高台之上才终于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