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长安城却愈发热闹。街道上的行人比往常多了许多,三三两两的百姓聚在一起窃窃私语。镇北门大开,卫兵四处奔走,火把的光芒在夜空中划出道道橘红色的痕迹。
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紧张气氛中。偶尔有马车疾驰而过,激起一片尘土。
直到午夜,阿珑才翻墙回来。他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尘,显然是在各处打探消息。
“宫中确实有变。”他喘着气说道,“文师府上下尽数入宫,连那位神医也去了。三品以上官员全被召入天璇殿,邱家的私兵已有大半入城。”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禁卫军已经全城戒备,把守各个城门。城中暗哨增加了一倍不止。”
柳芸听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她沉吟片刻,问道:“太子和华公主可曾入宫?”
“东宫和公主府的人都跑去了。”阿珑回答,“不过太子似乎早就在宫中,未曾出来。”
宁仙官沉思片刻:“城中虽忙却不乱,想来太子继位应无悬念。”
他看向柳芸,眼中带着几分歉意:“夫人,我得赶紧回府,还请相送。”
柳芸点头,先安顿好孩子们。看着苗朝仍然愁眉不展的样子,她轻声道:“国丧在即,春闱之事只能从长计议。与其忧心,不如把这段时间用来更好地准备。”
夜色浓重,城中处处亮着灯火。各家各户的窗户透出温暖的光,与街道上森严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宁仙官跟着柳芸穿行在后巷中。月光被高墙切割成碎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看着柳芸轻盈的身影,忍不住问:“夫人,我们要飞檐走壁吗?”
少年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仿佛暂时忘记了眼下的紧张局势。
柳芸转身看他,月光下她的笑容带着几分狡黠:“小公子想要来点不一样的?”
话音未落,她已提起宁仙官的后衣领,轻点脚尖,飘然而起。夜风拂过他们的衣角,带来远处钟楼的余音。
卯时的钟声惊醒了沉睡的京城。
皇上驾崩的消息如惊雷般在城中炸开,衙差的锣声和哭声此起彼伏。街道上,百姓们面面相觑,有人跪地痛哭,有人低声议论,更多的人则是一脸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听说皇上是在睡梦中走的,太医们虽紧急入宫,也没来得及救治。”
“可不是,昨晚宫里就乱成一锅粥了,太医院的人连夜被叫进去,可惜还是晚了。”
议论声中夹杂着零星的抽泣声,渐渐传遍了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
柳芸站在自家门前,看着街上行色匆匆的人群。有人抱着布匹往家赶,有人拎着米袋往回走,甚至还有人推着小车,装满了各种生活用品。
“娘,怎么了?”小四娘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屋里走出来。
柳芸将女儿抱起:“没事,先回屋。”
屋内,柳芸的祖母正在收拾厨房,听到外面的动静,连忙问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皇上驾崩了。”柳芸轻声说道,“估计接下来要实行国丧制度,得赶紧准备些东西。”
祖母闻言,手中的碗差点掉在地上:“这...这可如何是好?”
“别慌,”柳芸安抚道,“我们家粮食够吃,布料也储备了不少,先把门窗关好,等着朝廷的旨意。”
午时,天璇殿前人头攒动。文武百官和百姓身着素服,静候遗诏宣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息,连春日的暖阳都显得格外刺眼。
“太子继位,改国号为大衍...”礼部官员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随后是一连串的规定:百日内不准作乐,四十九日内禁止屠宰,一月内不得嫁娶...每一条都让在场的百姓愁眉不展。
“这可怎么办?”有人小声嘀咕,“我家下个月要办喜事的。”
“还能怎么办?只能往后推了。”
柳芸听着周围人的议论,不禁庆幸自己早有准备。去年年底,她就囤积了不少粮食和布料,虽然当时是为了做生意,但现在看来倒是帮了大忙。
国丧期间,整座京城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灰纱。街道上行人寥寥,就连平日里热闹的茶馆茶肆也都大门紧闭。铺子门前挂着白布,路边的小贩也都不见了踪影。
柳芸一家跟着左邻右舍学着披麻戴孝,家里摆上先帝的灵牌上香。每天早晚,都能听到附近传来阵阵哭声,有的是真情实感,有的则是装模作样。
“娘,我想吃肉。”小四娘趴在桌边,看着碗里的青菜,撅着小嘴说道。
柳芸揉了揉女儿的头发:“乖,现在不能吃肉,等过段时间再给你买。”
“可是我都吃腻青菜了。”小四娘嘟着嘴。
“要听话,”柳芸耐心解释,“现在谁家都不能吃肉,要是被人发现了,可是要受罚的。”
没有肉食的日子格外难熬。韩壮和殷欢的铺子都关了门,连带着柳芸的专柜生意也停了下来。好在她提前准备了不少存货,倒是不用太过担心。
直到大伙儿守完那二十七天的追思,城中才渐渐有了些许活气。有胆大的人偷偷摸到城外农户家买肉,但也得小心翼翼地藏在衣襟下带回来。
“昨天李家被人告发了,”邻居赵嫂压低声音说,“说是偷偷在家杀鸡,结果全家都被抓去衙门了。”
柳芸听着这些消息,只是默默摇头。这种时候,还是安分守己为好。
四月的阳光温暖明媚,新的圣旨传遍京城-太后体恤应试者,春闱推到五月初一开考。这消息让原本准备打道回府的应试者们欣喜若狂。
韩宇更是激动得每天都要到天璇殿前朗诵三篇文章,还要硬拉着宁仙官和苗朝一起去。那些文章写得实在拙劣,连路过的小贩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柳芸听人说起这事,不禁莞尔,“那文章写得,连三岁小孩都笑话。”
书院重新开课,街上的店铺也陆续营业。虽然人们还穿着素服,说话做事都格外谨慎,但总算有了些人气。集市上又有了叫卖声,虽然比不上从前热闹,却也让人感到几分生机。
这天,柳芸换上一身灰麻薄衫去接四娘放学。两个月的素食让她清减了不少,原本丰腴的面庞变得清瘦,倒是更显得清丽脱俗。
芳园门前停满了官家小姐们的马车,柳芸正要寻个空地等候,忽听身后有人唤她。她警觉地侧身避开,转头看去,是一身素服的云华。
“邱夫人请你过去。”云华指了指对面的马车。
柳芸狐疑地钻进车厢,就见邱雅卿气色红润地靠坐着,哪有半点守寡的愁容。她身上的素服剪裁精致,虽是粗布,却穿出了几分贵气。
“你这气色...倒是比我这吃斋的还好。”柳芸忍不住调侃。
邱雅卿眉眼带笑:“要不要我接济你些肉食?”
“你老公刚走。”柳芸提醒道。
“是啊,终于走了。”邱雅卿眼中闪过解脱的光芒,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