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沈寒星那张清冷的脸庞上。
“殿下如果要回京的话,光靠我们这些人恐怕是不够的。”
“京城可是龙潭虎穴,叶家禁军五万,我们这几千个残兵败将,都不够给对方塞牙缝的。”
沈寒星给他的伤口包扎好后,直起身,冷冷地笑了一下。
“不是非要通过不可吗?”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风雪。
“本宫这次回去之后,要杀的人不仅要杀,还要诛心。”
“落雁城大捷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兵马……”
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书桌上将军印信的位置,那是之前从崔猛那里搜出来的。
“北境三十万大军只认兵符不认人。”
“既然崔猛已经死了,那么这兵权自然就该本宫来接管了。”
谢无妄躺在床上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女子。
此时的她已经不是被禁锢在深宫里的长公主了,而是一把终于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让人不敢直视。
这就是他想跟随的主人。
这就是他为了保护的大周长公主。
“殿下睿智如炬。”
谢无妄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道嗜血的光芒。
“等回到京城之后,奴才一定要亲手把那黑衣人的皮给剥下来,给殿下做一把扇子。”
沈寒星没有说什么。
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
风雪停止了。
但是更大的风暴,刚刚开始。
入夜之后的将军府并不太平。
虽然大火已经熄灭了,但是空气中仍然有烧焦的味道和血腥味。
沈寒星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湿热的布巾。
床上的人已经昏睡过去,高烧使他本来就很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色,紧锁的眉头说明他在梦里也得不到安宁。
“不要……不要打……”
谢无妄突然发出一声呓语,身体蜷缩成一团,仿佛又回到了幼时在蚕室内受刑的情景。
沈寒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望着朝堂上呼风唤雨、杀人不眨眼的男子,此时显得很脆弱,就像一张薄纸一样。
想不到,让人心生畏惧的“九千岁”,在梦中害怕的却是被打。
“没有人再敢打你了。”
沈寒星小声地哄着,手里拿了一条毛巾轻轻擦去他额头上的冷汗,好像在照顾一个孩子。
“以后如果有人敢动你,本宫就灭他满门。”
谢无妄听到她的声音后,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呼吸也平缓了一些。
沈寒星把布巾放下去,望着盆里的红色水,目光变得凝重了。
她不是很容易被感情所触动的人。
在皇宫这样的地方长大,心里早已变得冷硬如铁。
但是谢无妄是个例外。
为了她,这个太监不惜舍弃自己的生命,把自己置于尘埃之中,只为给她的道路铺就一条。
如果以前的话,她可能会觉得这是一把不错的刀。
但是现在她觉得,如果这把刀断了,她的内心也会缺失一块。
“殿下……”
床上的人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眼睛里的迷茫只有一瞬,马上又恢复了清明和警觉。
看到坐在床边的人是沈寒星后,谢无妄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床里缩了缩。
“殿下怎么还不来呢。”
他快速地把被子盖在自己的半裸身上,声音沙哑紧张。
“这里很脏,到处都是药味和血腥味,殿下是千金之体,怎么可以待在这里?”
“奴才没事了,殿下赶快回去休息吧。”
他越是这样卑微,沈寒星心里的怒火就越旺。
“过来。”
沈寒星冷冰冰地发号施令。
谢无妄身体一僵,没有动,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地抓住被角。
“奴才身上很脏……”
“让你过来!”
沈寒星猛地站起来,把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掀开。
谢无妄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地想遮掩,但被沈寒星抓住了手腕。
“躲什么?”
沈寒星从高处俯视着他,目光掠过他胸口处那些狰狞的伤痕。
“这是为了救本宫而受的伤,这是为了大周而流的血。”
“脏吗?
“在本宫看来,满朝文武虽然穿着锦衣玉带,但是心里却是黑的,这才是真正的脏。
“谢无妄比他们干净多了,干净上万倍。
掷地有声,把谢无妄的耳膜震得嗡嗡作响。
他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沈寒星。
干净?
没有人用过这个词来形容他。
世人皆骂他是阉狗、奸佞、无根的怪物。
他自己每次看到那残缺的身体时,都会觉得恶心。
但是现在这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却说他很干净。
谢无妄眼眶一红,并不是委屈,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震动。
“殿下!”
他颤抖着喊出一声,声音里带着哽咽。
沈寒星又回到床边,拿起毛巾一点一点地给他擦拭身上的血迹。
谢无妄这次不再避讳了。
他就像一只驯服了的野兽一样温顺地低下了头,任由她的小指在自己的伤痕上滑过。
“回京之后,本宫会帮你洗脱冤屈。”
沈寒星擦着擦着说了起来。
“我要让天下人都明白,守住落雁城、保住大周国门的,并不是叶家,也不是只会空谈的御史。”
“而就是你谢无妄,还有那些被朝廷抛弃的士兵们。”
谢无妄低着头,看着沈寒星纤细的手指在自己粗糙的皮肤上滑过,心里的自卑与狂热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他吞没。
“奴才不需要更改名字。”
他低声说来,语气中透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倔强。
“只希望殿下平安无事。”
“只求能一直陪在殿下身边,哪怕做恶狗一辈子,受万人唾弃,奴才也心甘情愿。”
“愚蠢的人。”
沈寒星骂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就温柔了许多。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发生了什么事?”
王校尉为副将,听上去很着急。
沈寒星的动作停了下来,把布巾扔回了盆子里,给谢无妄拉好被子。
“请仰卧。”
她转身离开了内室,又推开门出去了。
风雪又大了一些。
王校尉站在廊下,满脸怒气,手里还拿着一把刀。
“发生了什么事?”沈寒星问道。
“殿下,北边的官道上出现了一队人马,打着朝廷的旗号,说是宣旨的钦差。”
王校尉咬牙切齿地说到。
“他们不但不允许我们进城休息,还强行接管了城防,说我们……说我们擅自调动军械、勾结乱党,要把所有士兵缴械关押起来。”
“什么的。”
沈寒星的眼神瞬间就变得冷冷的了。
蛮子才被打跑了,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有人来抢功劳、定罪名了?
吃相也太过分了。
“带头人是谁。”
“幽州刺史叶文昭。”
叶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