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枕便是败下阵来。他手在身上的口袋里摸了摸,什么也没带上来,但是下去拿谢怀灵大概也不会说什么好话,想来想去,苏梦枕把腰间的玉佩解了下来,放在她手心里。
苏梦枕说:“好了,压岁钱。”
谢怀灵心满意足,把玉佩扔进了袖子里。然后她哼起了一支不知名的小调,手撑在身侧,慢慢调整位置,就要在楼顶躺下来。
这时她听见苏梦枕又问她:“为什么喜欢待在楼顶过年?”
“因为一个人呀,一个人还能去哪。”谢怀灵不甚在意的答道。
她的孤独若隐若现,让苏梦枕想起她的不合群,再想到年后这个人就要离开一阵,胸中仿佛是被堵住了,再听见她继续说:“我十三四岁的时候,就不怎么再……等一下。”
谢怀灵自己打断了自己的话,她看见了苏梦枕神情的变化,而后忽然间,她的表情也变了,变得分外微妙,一副欲言又止但又一定要说的样子。她终止了自己躺下的动作,说道:“能不要这样吗楼主,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有点恶心。”
苏梦枕:“……”
他收起他并不被当事人认可和需要的怜惜。
谢怀灵这才顺利躺下,再说话:“总之就是那样啦,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眺望着夜空。不知在何处,但月亮肯定还是远远地高悬着的,一如明镜,照过她无数次,还从千年后的未来里流照到了现在。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今人又不见古时月,在月的盈缺中生生死死,唯有她倒流了岁月,古月照到了她这个今人。
谢怀灵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觉,谈不上思念,更谈不上哀伤,苏梦枕就在她身侧,她不会混淆古今。
夜色笼罩着两个人,千般的故事都停了下来,等它到了最高点,就是新旧更替。
谁也不说话,都是安静地看着,到她眼皮有些沉,不停地要往下坠。谢怀灵揉揉眼睛,很快就被名为困意的苦难打倒了,她合上了眼,将毯子扯到身上盖上。
她跟苏梦枕说:“楼主,我先睡一会儿,麻烦待会儿把我叫起来。”
苏梦枕说好,谢怀灵就不含糊地坠入了梦乡。被他陪着也不算差,她一时想,而后沉沉睡去。
最后听到的是风,也许是今年的最后一阵风,还想来见她一面。风抚摸她的脸,和今年的她告别,爱慕地吹动了她的鬓发,再恋恋不舍的离去,她再模糊地感受到有人的手指按在了她的脸上,然后为她重新别起了头发。
再醒来时,就是新的一年了。
第四卷何以相偿
第70章初春一面
冬末,春初。
正是冬去而可望春的时节,一只独绿半怯半羞地点在路旁,于枯褐的枝上探出它全新的生机,虽然积雪尚未全然融化,但也坦然接受它的到来,甘心融融化水起,滋养出来时野气清、天光如练的气象。再往旁去看,湖水也不再是冬日里的玉璧,波光浮水再至,朦胧烟云气中悄然出雾,真是一年春好处。
可惜经过这里的人无心赏景,可惜经过这里的人只在乎在不远处的道路尽头,迟迟而来的城门轮廓。
说的正是谢怀灵。此时该算是初春的头几日,而她离开汴京,已是有十日了。
十日前,她安排好了自己不在的这些日子里需要特别叮嘱的所有事项,也为苏梦枕留下了书信,最后再做了些旁的安排,而后才是正式动身。只能说真是值得谢天谢地的事,李园离汴京城算不得太远,所以身体不好、难以夜以继日地赶路的谢怀灵,且行半日再休半日,也能够在她的借口到期之前,赶到城中来。
至于借口,自然就是为她真正的目的做掩护而找出来的借口。素来于江湖风雨中独善其身的丐帮,近来透露出了想与金风细雨楼详谈一番的心思,又正巧丐帮帮主任慈四十五岁大寿将近,她亲去一趟,也是无可厚非的事,谁人也想偏不了半分。
虽说今日就是任慈的生日,好险她差点赶不上,但既然城门已将转眼而至,那也就不必再提了。
谢怀灵合着眼,听着沙曼说了一句“入城了”,也没有睁开眼睛。
她在窗外投进来的春色中明灭,还没有为这个春天提起精神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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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个春天,是已然热闹起来了。就像一处有极静,一处自然也会有动,此刻呈现在丐帮帮主府中的,恰好就是能叫路过之人统统伸长脖颈去看,再摇头感叹的熙攘。
先去看停在门口的马车。有道是看人先看衣,观富先看行,这一辆是梨花木的,称得上是一句气派无双,那一辆又是老红木的……好似一辆又一辆的黄金,又是来往之人必不多言的证明;再往里看去,回廊之后的院中,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又且是如云雷动、座不虚席,笑闹和恭维一并挂在横起的红绸上,几分香醇的酒气流转似水。
这副情景直叫人觉得犯寒萧瑟早去得太远,府内锣鼓一响,于常人来说,便不会觉得世上还能有比这里更热闹更非凡的去处了。
一只酒杯搁在桌上,在离正门不远不近的一张桌旁,长了四条眉毛的男人一拍自己的朋友。
人不会有四条眉毛,世上也没有长四条眉毛的人,但这世上有一个陆小凤,所以恰巧的补足了这一方面的不足。他是个相貌极有风流气的男人,江湖为他留下来了许多气息,其中有潇洒、有恣意,也有的是如同穿林过叶风一般的玩世不恭之慨,好在他有他的第三四条眉毛——他那两撇实在可爱的胡子——于是冲淡了这些气息,还让他略显出了些幽默和可爱的意味。
而幽默和可爱,又是天下极为稀缺的两种东西,所以陆小凤是个很讨人喜欢的陆小凤,他有许多朋友,也爱交朋友;他也招女人喜欢,是个片叶不沾身的浪子。
被他拍着肩膀的青年,也就是他的朋友,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花满楼。
人如其名,与陆小凤不同,花满楼看起来就是浊世佳公子的模样。如琢如磨,或者温然绝伦,这都是能用在花满楼身上的词,他简直不像是江湖来客,在他的眉眼之间,悲悯而温柔的味道仿佛就是一场绝不会轻易终止的春天,而春花开遍,当然也花开满楼。
花满楼被陆小凤这么一拍,停下来喝茶的动作,笑着去问他道:“怎么,你要喝些茶来替酒了?”
陆小凤“非也非也”地摇着手指,故作出了高深的样子,说道:“我有一个更妙的主意,我要用你旁边的这坛来替我手中的酒。”W?a?n?g?阯?发?布?Y?e??????????e?n??????Ⅱ?5???c?ō?M
花满楼不禁哑然失笑。他知道他是把自己的喝空了,惦记上了他的,便将自己分到的那坛也推给了陆小凤,只是边叹息边说:“我算是知道你找我要请柬来做什么了,原来是有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