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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哪些事 第183章:大学科研内卷的两大根子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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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武汉潜水龙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4-09 20:56:38 来源:源1

第183章:大学科研内卷的两大根子解析(第1/2页)

接到学报社科版的邀请,让我参加这次高校教育改革创新座谈会,我心里既荣幸,又有些忐忑。荣幸的是,作为一个在江城科技大学科技管理岗位上干了整整四十年的老炮,能有机会和各位同行、专家聊聊心里话,说说这些年在一线看到的、听到的、琢磨的那些事儿;忐忑的是,我没有什么高深的理论研究,也没有拿得出手的改革成果,只能凭着四十年的工龄、四十年的观察,说点大实话、心里话,可能不够“高大上”,但绝对真诚。

我即将年满退休的岁数,从业四十年时间里,我见证了咱们这所211大学的起起落落,也陪着一代又一代的科研工作者,走过了科研路上的酸甜苦辣。尤其是最近这十年,我最大的感受就是:搞科研的人,越来越累了;科研这条路,越来越卷了。

这些年,借着参加各类科研工作会议、走访兄弟院校、和校内校外的同行聊天的机会,我问过不少人,不管是重点高校的教授,还是普通院校的年轻教师,不管是搞基础研究的,还是搞应用开发的,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的感慨:现在搞科研,比以前难多了。以前,只要踏踏实实干,沉下心来做研究,总能出点成果;现在,起早贪黑、熬更守夜,申报本子写了一稿又一稿,论文改了一遍又一遍,跑项目、找资源、搞人脉,忙得脚不沾地,到头来却可能两手空空——项目没中,论文没发,职称没评上,甚至连考核都过不去。

前段时间,我碰到我们学校一位年轻的博士,刚入职三年,副教授评审没通过,整个人状态特别差。他跟我说,这三年,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泡在实验室,周末、节假日也不休息,申报了两次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都石沉大海;写了八篇论文,只有三篇发在了普通核心期刊,离职称评审的要求还差得远。他苦笑着说:“鹿老师,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我当初读博,就是想安安心心做研究,可现在,我连静下心来思考的时间都没有,每天都在应付各种考核、各种材料,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忙什么,也不知道这样的坚持还有没有意义。”

听他说完,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这样的年轻人,我见得太多了。他们有才华、有热情、有理想,一心想在科研路上做出点成绩,可却被现实的“内卷”压得喘不过气。还有我们学校的一些中年教师,评上了副教授之后,就陷入了“不上不下”的困境,想冲击教授,可考核指标越来越高,资源越来越难拿;想安于现状,可每年的年度考核、职称晋升压力,又逼着他们不得不继续卷。有一位快五十岁的老师,跟我说他这几年头发都白了大半,为了申报一个省级项目,连续一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改本子改得吐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中。他说:“我不是不想好好做研究,可我得生存啊,我得评职称啊,我不卷,就会被淘汰。”

为什么现在大学里的科研内卷越来越严重?很多人都归结为竞争激烈——现在博士培养的数量越来越多,进高校的门槛越来越高,科研成绩的要求也水涨船高,大家都在拼命努力,科研自然就难了。还有人说,是现在的年轻人太急功近利,不想坐冷板凳,只想走捷径。这些话,不能说完全错,但在我看来,都只是表面现象。

四十年的科技管理工作,让我见过太多科研工作者的无奈,也见证了高校科研体系的变迁。我琢磨了很久,也和不少同行、老领导聊过,我觉得,当前高校科研内卷严重的根子,主要在两个地方,我相信,在座的很多老师,也会有同感。

第一个根子,也是最核心的根子:大学的科研评价机制出了问题。

现在的科研评价体系,说白了,就是“短、平、快、多、杂”五个字,这五个字,像一把无形的枷锁,捆住了科研工作者的手脚,也扭曲了科研的本质。

先说“短”和“快”。考核周期越来越短,短到让人喘不过气,快到让人来不及沉淀。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高校评职称,看的是你这些年的积累,一般都是三五年为一个周期,只要你踏踏实实干,拿出一批有分量的成果,就能顺利评上。那时候,科研工作者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去积累、去打磨,哪怕一个课题做个五六年,只要能出成果,大家都认可。

可现在呢?考核周期被压缩到了极致。一年一小考,三年一大考,年年都要有产出,年年都要算“总账”。年底考核,要看你今年发了几篇论文,其中核心期刊有几篇,SCI、EI收录了几篇;要看你今年申报了几个项目,中了几个,经费到账了多少;还要看你今年有没有获奖、有没有社会服务成果。哪一项没完成,考核就可能不合格,不合格就影响绩效、影响职称、影响晋升,甚至可能被“末位淘汰”。

我记得,十年前,我们学校的年度考核,还只是象征性地统计一下成果,只要没有重大失误,基本都能合格。可现在,考核指标细化到了每一分,论文一篇加多少分,项目一个加多少分,经费一万加多少分,甚至连参加学术会议、做报告,都有相应的加分项。反过来,少一篇核心论文,扣多少分;没拿到项目,扣多少分;经费没达标,扣多少分,都规定得明明白白。年底的时候,科研处的办公室里,挤满了来核对分数、申请加分的老师,那种焦虑、那种急迫,我看了都心疼。

可大家有没有想过,科研有它自己的规律。科研不是工厂生产产品,不能追求“短平快”,不能规定时间内必须产出多少成果。有些基础研究的问题,需要长期跟踪、反复验证,可能需要五年、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出成果;有些实验数据,需要慢慢积累、不断完善,不能急于求成;有些科研想法,需要反复打磨、不断修正,才能逐渐成熟。

我认识一位搞材料科学的老教授,他一辈子就研究一个课题,新型复合材料的研发,花了整整二十年的时间,才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他的研究成果,填补了国内的空白,也为相关产业的发展提供了重要支撑。可如果放在现在的考核体系下,他可能早就被淘汰了。因为这二十年里,他每年的论文产出不多,项目也不多,经费更是有限,年度考核可能年年都不合格,更别说评职称、拿资源了。

这不是我凭空想象,我们江城科技大学就有这样一位周教授,是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的退休教师,去年刚退休。周教授从入职开始,就专注于新型储能复合材料的研究,这是一个典型的基础研究课题,周期长、难度大,短期内根本看不到成果。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考核体系还没有这么严苛的时候,周教授还能沉下心来做研究,可进入二十一世纪后,考核周期越来越短,量化指标越来越细,他就渐渐跟不上“节奏”了。从2010年到2020年这十年,周教授每年只能发表1-2篇普通核心论文,没有拿到过国家级项目,经费最多的一年,也只有十几万元,年度考核多次被评为“合格”,甚至有两次被评为“基本合格”。

期间,有同事劝他,别再死磕这个课题了,不如去追热点、搞短平快,多发几篇论文、多拿几个小项目,至少能保证考核合格、绩效达标。可周教授不愿意,他说:“我研究这个课题十几年了,再坚持坚持,一定能出成果。”就这样,他咬牙坚持,直到2022年,他的研究终于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研发的新型储能复合材料,在新能源汽车领域实现了应用,填补了国内相关技术的空白,还获得了省级科技进步二等奖。可那时候,他已经快退休了,评教授早已无望,一辈子都只是个副教授。周教授退休的时候跟我说:“鹿鸣,我不后悔,我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可我也替现在的年轻人着急,他们连静下心来做研究的时间都没有,怎么能出真正的成果?”

可考核不管这些,反正到点就得交卷,到点就得算分。没办法,大家只能被迫去做那些周期短、见效快的东西。真正需要时间、需要沉淀的大问题、难问题,没人敢碰了;那些需要长期投入、短期内看不到成果的基础研究,没人愿意做了。大家都在追热点、赶潮流,什么容易**文、什么容易拿项目,就做什么。比如前几年,人工智能火了,不管是搞计算机的、搞数学的,还是搞生物的、搞医学的,都往人工智能上靠,哪怕自己根本不擅长,也要凑个热闹,只为了能快速**文、拿项目。可这样的研究,能有多少真正的价值?大多都是跟风之作、凑数之作,看似产出很多,实则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突破。

再说“多”和“杂”。考核指标越来越多,分项越来越细化,恨不得把科研工作者的每一项工作都纳入考核,可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顾了这头,就顾不了那头,最后只能“面面俱到,面面不到”。

现在的考核指标,简直多到让人眼花缭乱。核心论文要有,还分不同的级别,SCI一区、二区、三区,EI、CSCD,不同级别赋分不同,要求也不同;纵向项目要有,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国家社会科学基金,省级项目、市级项目,越多越好,级别越高越好;横向经费要有,不管是和企业合作,还是和政府合作,经费数额越高,加分越多;获奖要有,国家级、省级、市级,教学奖、科研奖,哪怕是个优秀奖,也能加分;社会服务转化成果要有,论文转化、专利转化、技术转化,不管转化效果如何,只要有,就能加分;甚至连教学竞赛获奖、指导学生竞赛获奖、发表教学论文,都要纳入科研考核。

我给大家算一笔账,一个年轻教师,要想顺利评上副教授,至少需要3-5篇核心期刊论文,其中最好有1-2篇SCI或EI;至少需要1个省级及以上项目,或者2-3个市级项目;横向经费至少要达到一定的数额;还要有获奖、有社会服务成果,甚至还要有教学方面的成果。这么多指标,要在3-5年内完成,难度可想而知。

更要命的是,这些指标之间,往往是互相冲突的。要**文,就得花大量的时间泡在实验室、查资料、写论文、改论文,一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要拿项目,就得花大量的时间写申报书、跑评审、搞人脉,甚至还要经常出差;要搞社会服务转化,就得花时间和企业对接、沟通,解决实际问题;要参加教学竞赛、指导学生,就得花时间备课、磨课、指导学生。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就那么多,怎么可能同时做好这么多事?

我们学校有一位年轻的女教师,博士毕业,才华横溢,入职的时候,大家都很看好她。她一开始想安安心心做基础研究,可考核指标逼着她不得不改变方向。为了**文,她每天泡在实验室,周末也不休息;为了拿项目,她经常出差跑评审,家里的孩子顾不上,老人也顾不上;为了完成社会服务指标,她还要和企业对接,经常加班到深夜。就这样,她还是没能完成所有的考核指标,评职称的时候,还是因为横向经费不够,没能通过。她跟我说:“鹿老师,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陀螺,被考核指标抽着转,停不下来,可转来转去,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转了什么,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种情况,不是个例,而是当前很多科研工作者的真实写照。为了完成考核指标,大家只能什么都去做,什么都去尝试,可结果呢?什么都做不深、做不精,没有真正的核心成果,只能在“内卷”的漩涡里越陷越深。

还有“平”。这个“平”,不是公平的“平”,而是“平均化”“无差异化”的“平”。为了追求所谓的“公平”,科研评价体系搞无差异的量化考核,不管什么学科、什么专业,不管研究方向是什么、研究难度有多大,都用一套标准来衡量——论文数、项目数、经费数,全部换算成分数,一排序,谁高谁低清清楚楚。

可大家都知道,搞科研、做学术,根本不是这么简单的事。不同学科的特点不同,研究难度不同,成果产出的周期也不同。比如,基础学科的研究,难度大、周期长,论文产出慢,项目经费也相对较少;而应用学科的研究,周期短、见效快,论文产出多,项目经费也相对较多。如果用同一套量化标准来衡量,对基础学科的科研工作者来说,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

更重要的是,一篇有分量、有影响力的论文,可能顶得上十篇、几十篇凑数的论文;一个扎扎实实做成的重大课题,可能比十个、几十个应付差事的横向项目更有价值。可在量化考核体系里,这些差别都被抹平了。一篇SCI三区的论文,只要赋分相同,就和一篇SCI一区的论文一样;一个几万元的横向项目,只要赋分相同,就和一个几百万元的国家级项目一样。这种“一刀切”的量化评价,只会引导大家去追求数量,而不是质量;去追求速度,而不是深度。

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学校评审科研成果,有两位老师,一位老师发表了10篇普通核心论文,没有重大项目,也没有获奖;另一位老师只发表了3篇SCI一区论文,有一个国家级重大项目,还有一项省级获奖。按照当时的量化标准,那位发表10篇普通核心论文的老师,得分比那位发表3篇SCI一区论文的老师还高,最后,那位发表3篇SCI一区论文的老师,竟然在考核中被评为“不合格”。这件事,在我们学校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很多老师都觉得不公平,可没办法,量化标准就在那里,分数说了算。

在这种评价指挥棒的引导下,结果就是,大家都不愿意去做难出成果、耗费时间的科研,都去做容易出分、容易得分的事。反正分够了就行,反正能通过考核、能评上职称就行,至于研究的是什么、有没有价值、能不能产生实际影响,没人去关心。久而久之,科研就变成了“凑数量、刷分数”的游戏,而科研的本质——探索未知、追求真理,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就是科研内卷的第一个根子——科研评价机制的扭曲,它逼着大家不得不卷,不得不放弃自己的初心和理想,陷入“为了考核而科研、为了分数而科研”的怪圈。

第二个根子:科研资源分配机制出了问题。

如果说评价机制是“指挥棒”,逼着大家去卷,那么资源分配机制就是“方向盘”,决定了谁能卷得赢、谁只能被淘汰。评价体系只管打分,不管分资源;而资源怎么分,怎么分配才合理,才是另一个更关键、更难解决的问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83章:大学科研内卷的两大根子解析(第2/2页)

现在的科研资源分配,说白了,就是“认帽子、看牌子”,这六个字,道尽了当前科研资源分配的现状,也让很多普通科研工作者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先说“认帽子”。这里的“帽子”,就是各种人才头衔、人才称号,比如“杰青”“长江学者”“万人计划”,还有省级的“拔尖人才”“青年英才”,市级的“学科带头人”等等。有了这些“帽子”,就等于有了“通行证”,科研资源会主动找上门来;没有这些“帽子”,就算你能力再强、再努力,也很难拿到优质的科研资源。

我在科技管理岗位上干了四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有一位“杰青”教授,刚拿到“杰青”头衔,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就主动找上门来,经费直接拨了几百万元;学校还专门为他建了实验室,配备了最好的团队、最好的设备;甚至连申报其他项目、发表论文,都能得到优先照顾。而和他水平差不多、甚至比他更有才华的另一位教授,因为没有“帽子”,申报了好几次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都石沉大海;想要申请实验室设备,也因为经费有限,一直得不到批准;发表论文,还要和成千上万的人竞争版面,难上加难。

我们江城科技大学就有这样一对对比鲜明的例子。我们学校计算机科学与工程学院的李教授,是“省级拔尖人才”,有“帽子”加持,每年能拿到几百万元的科研经费,学校专门为他组建了10多个人的科研团队,配备了先进的实验室和设备。他牵头的“人工智能与智能制造融合”课题,拿到了国家级重大项目支持,经费高达800万元,还和多家企业建立了合作关系,成果转化前景广阔。而和他同院的张教授,比李教授早入职五年,才华并不逊色,在人工智能算法研究方面有很深的造诣,可因为没有“帽子”,一直得不到优质资源。

张教授曾牵头申报过三次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都因为“无人才头衔、前期资源支撑不足”被驳回;他想申请实验室设备更新,每年提交申请,都因为经费优先分配给有“帽子”的人才,而得不到批准。有一次,张教授的团队研发出一种新型算法,能有效提高人工智能的运算效率,可因为没有经费支持,无法进行后续的实验验证和成果转化,最后只能发表一篇普通核心论文,不了了之。张教授跟我说:“鹿老师,我不是不努力,可没有资源,没有平台,就算有再好的想法,也只能烂在肚子里。那些有‘帽子’的人,手里握着大把资源,随便搞搞就能出成果,而我们这些没‘帽子’的,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

可大家有没有想过,这些“帽子”是怎么来的?很大程度上,是靠已有的资源堆出来的。好学校、好团队、好导师,更容易拿到优质的项目、优质的资源,也更容易培养出有“帽子”的人才;而普通学校、普通团队的普通老师,就算能力再强,没有那个平台,没有那个人脉,没有足够的资源支持,也很难做出有影响力的成果,自然也很难拿到“帽子”。

这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有“帽子”的人,能拿到更多的资源,能做出更多的成果,能拿到更多、更高级别的“帽子”;没有“帽子”的人,拿不到资源,做不出成果,更拿不到“帽子”,只能在底层苦苦挣扎,越卷越难。

我们学校有一位老教师,搞了一辈子基础研究,能力很强,也做出了一些有价值的成果,可因为没有“帽子”,一辈子都只是个副教授,申请了几十次项目,只中过几个市级小项目,经费少得可怜,连实验室设备都买不起。他跟我说:“鹿老师,我不是不想好好做研究,可我没有资源,没有平台,就算有再好的想法,也实现不了。那些有‘帽子’的人,手里握着大把的资源,随便搞搞就能出成果,而我们这些没‘帽子’的人,就算拼尽全力,也赶不上人家的零头。”

再说“看牌子”。这里的“牌子”,就是学校的级别,比如“双一流”高校、985高校、211高校,还有普通本科院校、专科院校。这些标签,直接决定了一所学校能拿到多少科研资源,也直接决定了这所学校的科研工作者能拿到多少资源。

现在,国家、省里的科研经费,大头都往“双一流”、985、211高校流,这些学校,每年能拿到上亿元的科研经费,而普通本科院校,能分到的经费,往往只是人家的零头,甚至连零头都不到。我们江城科技大学作为一所211高校,还算好一点,每年能拿到几千万元的科研经费,可和那些“双一流”高校比起来,还是有很大的差距。而那些普通的地方院校,每年能拿到的科研经费,可能只有几百万元,甚至几十万元,连维持基本的科研工作都困难。

项目申报也是这样,同一个课题,同一个申报书,“双一流”、985高校的人报,命中率就高;普通院校的人报,命中率就低。不是说普通院校的科研工作者水平一定低,也不是说“双一流”高校的科研工作者水平一定高,而是很多项目评审的时候,学校的牌子本身就是一个隐形的得分项。评审专家看到“双一流”、985的标签,潜意识里就会觉得,这个申报者的水平更高、更靠谱,而看到普通院校的标签,就会下意识地降低期待。

我曾经参与过一次省级项目的评审,有两个申报者,申报的课题方向相同,申报书的质量也差不多,一个来自某“双一流”高校,一个来自某普通本科院校。最后,评审专家一致投票,把项目给了那位来自“双一流”高校的申报者。我问其中一位评审专家,为什么会这样,他说:“不是说普通院校的申报者不行,而是‘双一流’高校的平台更好、资源更足,把项目给他们,更容易出成果,也更放心。”

这种“看牌子”的资源分配方式,让普通院校的科研工作者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他们本身就没有足够的资源,没有好的平台,没有好的团队,想要做出成果,已经很难了;而资源分配的倾斜,又让他们雪上加霜,只能挤在越来越小的空间里,抢越来越少的资源。

大家可以想一想,国家的科研项目就那么多,核心期刊的版面就那么多,科研经费就那么多,可成千上万的科研工作者都在盯着这些资源。“双一流”、985高校的科研工作者,拿着充足的资源,占据着优质的平台,自然更容易拿到项目、发表论文;而普通院校的科研工作者,只能在剩下的资源里“抢食吃”,你争我夺,能不卷吗?

更让人无奈的是,这种“认帽子、看牌子”的资源分配机制,还在不断强化。学校为了拿到更多的资源,就拼命引进有“帽子”的人才,给他们优厚的待遇、充足的资源;而有“帽子”的人才,也更愿意去“牌子”硬的学校,因为那里有更好的平台、更多的资源。这样一来,资源就越来越集中,差距就越来越大,普通科研工作者的生存空间,就越来越小。

这就是科研内卷的第二个根子——科研资源分配的不公,它让“内卷”变得更加激烈,也让很多有才华、有理想的科研工作者,不得不放弃自己的追求,在“内卷”的漩涡里苦苦挣扎。

说到这里,我想跟大家说一句:更可怕的是,这两个根子,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们拧在一起,互相强化,才形成了今天这样的局面,才让科研内卷变得越来越严重,越来越难以破解。

评价体系逼着大家去争、去卷,要争分数、争成果、争职称;而资源分配机制,又决定了谁能争到、谁争不到。有“帽子”、有“牌子”的人,凭借着优质的资源,更容易完成考核指标,更容易拿到更高的分数,更容易评上职称、拿到更多的资源;而没有“帽子”、没有“牌子”的人,就算拼尽全力,也很难完成考核指标,很难拿到资源,只能继续卷、继续争,可卷了半天,发现门槛已经被抬得更高了,自己还是挤不进去。

我见过很多年轻教师,为了评职称、拿“帽子”,不惜放弃自己的研究方向,去追热点、凑数量,去搞那些容易出成果、容易拿分的东西。他们明明知道,这样的研究没有什么价值,明明知道,自己应该沉下心来做真正的科研,可他们没有选择。因为如果不这样做,他们就通不过考核,就评不上职称,就无法在高校立足。

评价体系和资源分配机制的扭曲,还造成了另一个严重的问题:科研工作者的心态变了。以前,大家搞科研,是因为热爱,是因为想做出点东西来,想为国家、为社会做贡献,想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那时候,科研工作者能沉下心来坐冷板凳,能静下心来啃硬骨头,哪怕一辈子只做一个课题,哪怕一辈子只出一篇有分量的论文,也心甘情愿。

可现在呢?很多科研工作者搞科研,不再是为了热爱,不再是为了追求真理,而是为了攒够分数、评上职称、拿到“帽子”、拿到资源。目标不一样了,做法自然也不一样。追热点、凑数量、搞短平快,成了常态;投机取巧、弄虚作假、抄袭剽窃,也时有发生。而那些真正愿意坐冷板凳、啃硬骨头,愿意做长期基础研究的人,越来越少了。

可大家有没有想过,没有冷板凳,哪有真学问?不去啃硬骨头,哪有真突破?基础研究是科研的根基,没有扎实的基础研究,就没有真正的科技创新,就没有国家科技实力的提升。可现在,大家都在追求“短平快”,都在追求数量和分数,谁还愿意去做那些耗时、费力、难出成果的基础研究?

我想起了我们学校的一位老教授,一辈子都在做基础数学研究,一辈子只发表了十几篇论文,没有拿到过什么重大项目,也没有什么“帽子”,可他的研究成果,却被国际同行认可,为我国的基础数学研究做出了重要贡献。他退休的时候,跟我说:“鹿鸣,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的成就,可我问心无愧,我做了自己喜欢的事,也为国家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贡献。现在的年轻人,太急了,太卷了,希望他们能沉下心来,真正做点有价值的科研。”

老教授的话,让我感慨万千。是啊,现在的科研,太急了,太卷了,急到大家都忘了科研的初心,卷到大家都迷失了方向。

说到底,这还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

我刚才说的这两个根子,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是哪一个人、哪一所学校能改变的。科研评价体系要改革,喊了多少年了,改来改去,还是换汤不换药,还是离不开“短平快、多杂平”的量化考核;科研资源分配要公平,也喊了多少年了,可“帽子”越戴越多,学校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资源越来越集中。

为什么改不动?因为这套系统里,既有既得利益者,也有路径依赖。那些有“帽子”、有“牌子”的人,是这套体系的受益者,他们自然不愿意改变;而很多高校,已经习惯了这套考核和分配方式,想要改变,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精力和资源,也需要打破固有的利益格局,难度可想而知。

这些年,我也参与过不少科研评价体系改革的研讨,也提出过一些建议,比如延长考核周期、实行差异化评价、优化资源分配方式等等,可大多都是不了了之。不是大家不想改,而是太难改了,牵扯的利益太多,牵扯的问题太复杂。

有人问我,鹿老师,既然改不动,那我们这些科研工作者,尤其是普通的科研工作者,该怎么办?难道就只能一直这样卷下去吗?

说实话,我也没有答案。我干了四十年的科技管理工作,见过太多的无奈,也经历过太多的无力。我知道,有些事,不是个人能改变的,也不是个人能左右的。我们能做的,只能是看清现实,做好自己能做的事。

对于年轻教师来说,既然考核指标摆在那里,既然资源分配的现状无法改变,那就只能先适应规则,先活下去。在适应规则的同时,尽量守住自己的初心,尽量抽出一点时间,做自己喜欢的研究,做有价值的研究。不要被“内卷”压垮,不要迷失自己的方向,哪怕进展很慢,哪怕成果很少,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有收获。

对于中年教师来说,不要被“不上不下”的困境困住,不要放弃自己的追求。如果有机会冲击更高的职称、拿到更多的资源,就努力去争取;如果没有机会,就沉下心来,做好自己的研究,做好自己的教学,培养好自己的学生,也未尝不是一种成功。

对于我们这些即将退休的老炮来说,我们能做的,就是多给年轻教师一些指导、一些帮助,多给他们一些鼓励、一些支持,告诉他们,科研的道路虽然艰难,但只要坚守初心、脚踏实地,就一定能走出属于自己的路。我们也能做的,就是多呼吁、多建议,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关注科研内卷的问题,希望科研评价体系能真正改革,希望科研资源能分配得更公平、更合理。

我知道,我说的这些话,有些悲观,有些无奈,可能也有些不合时宜。但这都是我四十年的亲身感受,都是我看到的、听到的、琢磨的大实话。

高校是科研创新的主阵地,科研工作者是科技创新的主力军。我们不能让“内卷”消磨掉科研工作者的热情和理想,不能让“短平快”的评价体系扭曲科研的本质,不能让不公的资源分配埋没掉有才华的科研工作者。

我希望,有一天,科研评价体系能真正回归科研的本质,不再追求“短平快、多杂平”,而是注重质量、注重创新、注重价值;我希望,有一天,科研资源能分配得更公平、更合理,不再“认帽子、看牌子”,而是看能力、看成果、看贡献;我希望,有一天,科研工作者能摆脱“内卷”的困扰,能沉下心来坐冷板凳,能静下心来啃硬骨头,能真正为了热爱而科研,为了真理而科研,为了国家和社会的发展而科研。

我知道,这一天可能还很遥远,可能还需要我们付出很多的努力,可能还需要很多代人的坚守。但我相信,只要我们看清了问题的根子,只要我们不放弃、不妥协,只要我们每个人都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就一定能慢慢改变现状,就一定能让科研回归本质,让高校成为真正的科研创新之地,让科研工作者能在科研路上,走得更轻松、更坚定、更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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