喷洒在时卿颈侧,每一下都带着轻微的颤栗。
但即便意识已然溃散,他仍旧艰难地抬起沉重的手臂,死死攥住她的一角衣袖,微不可察地扯了扯。
“我没……”破碎的气音混着浓重的血腥味,断断续续挤出,“碰她们……”
时卿搀扶着他的手臂倏然僵住。
她低头看去,只见谢九晏正努力仰起脸,那双总是盛满桀骜傲气的眼眸,此刻湿漉漉的,眼尾泛红,带着某种忐忑的期待。
被咬破的唇瓣微微翕动,又嘶哑地挤出几个字:“阿卿……我不脏的。”
——我不脏的。
话音入耳,时卿猛地闭紧了双眼。
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他没有忘过,她也没有。
当年,她将谢九晏带出合欢宗,过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他谁也不肯见,也包括她。
最开始,她只以为他是觉得屈辱,便也依他所想,命所有人都不准去打扰他,可后来,他的情绪一日日低沉,甚至整夜整夜无法安眠。
她在暗处看了多时,终是按耐不住,悄然入内,陪在了他的榻旁。
也是那一日,她看到了另一个他。
他再没有震怒亦或躲避,只是双目赤红地望着她,许久,方语调嘶哑地开口——
“阿卿……我好脏啊,你都看到了,对不对?”w?a?n?g?址?发?b?u?y?e??????ǔ???é?n?2????????????c?o?м
“你是不是,再也不想碰我了?”
少年低颤的话音,如同惊雷般撕裂了时卿心底多年来立起的坚冰,也让她无可救药地,彻底沉沦。
后来的种种,都已经模糊不堪,唯有他滚烫泪水浸透肩头的触感,至今清晰如昨。
恰如此刻。
……
“我知道。”
终于,时卿再度睁眼,望向了身前神色空怔的男子,亦听见了自己微哑的嗓音。
长久的静默,她没有再等到任何一句回应。
——谢九晏紧绷的身躯一点点软倒下来,剑眉紧锁,彻底昏死了过去。
时卿低垂着眼眸,那双不论面对什么都能稳如磐石的手,不由自主地一点点收紧。
与此同时,裴珏已无声上前,停在她身侧半臂距离。
时卿没有看他,手臂力道微转,将怀中沉重灼热的身躯移交到他递来的手中,随后,她缓缓侧首,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刺向主座之上悠然看戏的墨无双。
“墨楼主。”她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裹挟着刺骨的寒意,“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
第60章
玉台清寒,日光流泻,在暗室边缘投下冷峻的阴影。
仿佛看尽了一出好戏,墨无双缓缓坐直了身体,雪袍的衣襟随着动作滑开些许,露出清瘦的锁骨,唇角愉悦的弧度丝毫未减,甚至随着时卿的质问加深了几分。
他似乎极享受她此刻的神色,半晌才悠然开口:“时护法不觉得,此情此景……分外眼熟么?”
“我不过是让君上重温一番‘旧梦’,君上都未曾言语,时护法怎的就……”
墨无双指尖闲闲抚过玉盏边缘,尾音拖长:“心疼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
时卿向前一步,声音更沉,周身的气息凝练得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刃。
墨无双支着下颌,轻轻“啊”了一声,慢条斯理道:“也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同君上打了个小小的赌。”
说着,他目光扫过裴珏臂弯里人事不省的谢九晏,带着一丝假惺惺的怜悯。
“只要他肯服下‘相思引’,我便应他之求,回以他想要的答案。”
“当然,”墨无双微微一笑,故意停顿了片刻,方愈发低柔道,“前提是,他能捱过半月。”
半月。
时卿眼底寒光骤凝——当年,谢九晏被困合欢宗,也是整整半月。
那时,他同样是被楚袖用了药,才险些抵不住折磨,选择了自戕。
不待时卿回应,墨无双像是才记起什么,语气浮起假意的恍然:“瞧我,忘了时护法不涉此道,怕是对‘相思引’有所不知吧?”
他微微倾身,如同一个耐心解惑的师长,用一种近乎咏叹,实则字字淬毒的语调悠悠道来。
“这药,可比当年合欢宗的秘药‘蚀骨’,要‘珍贵’得多。”
墨无双刻意加重了“珍贵”二字,在时卿神色微微一变时,极轻地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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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引,是取冥泉深处的并蒂莲蕊,引日月精华淬炼而成,乃世间罕有的双修圣药,一夕之功,可抵十年苦修。”
他话锋陡转,笑意染上冷峭:“只不过,既是灵药,药性自然也烈上些许,若不能寻得相契之人,引动阴阳相济之法,将药力尽数疏解……”
墨无双故意停顿许久,欣赏着时卿越来越冷的眼神,唇边勾起残忍的弧度:“便会如薪柴燃尽,精血逆冲,最终……焚、身、而、亡。”
话音未落,仿佛印证他的话,裴珏臂弯里的谢九晏猛地痉挛般一颤!
裴珏下意识低眸,方才发觉谢九晏苍白的唇角间,竟已溢出丝缕猩红!
他惊怔一瞬,随即霍然抬首,先是看了眼时x卿,随后视线直刺墨无双,语调加重:“墨楼主!你曾言明,不会伤及君上性命,天机楼,难道也要行毁诺之事?!”
墨无双要见谢九晏,定然是要报复当年之仇,裴珏知道,却也笃定,谢九晏定然不会拒绝。
——只要能为时卿搏得一线生机,他会赌,谢九晏亦会。
可如果谢九晏死了……
如果,是因为自己的一意孤行,让他死在了时卿的眼前。
裴珏呼吸微滞,强忍着去看时卿反应的冲动,只死死盯着墨无双。
“裴公子此言差矣。”
墨无双挑眉,好整以暇地拂了拂雪袖上不存在的灰尘,笑容温雅,眼底却毫无暖意。
“药是君上亲自服下的,况且这般珍宝,放在往日,旁人便是捧着金山灵脉来求,也未必能换得半颗,如今我分文不取赠予君上,又怎会是害他?”
“再者说——”
墨无双瞥了眼那些昏迷的女子,语气虚伪地透着惋惜:“我早已为君上备下上佳炉鼎,任其采撷,只消他愿意,早便不必受此焚身之苦。”
说罢,他叹口气,摇头:“可君上偏偏不肯,宁愿以本元强耗,亦不容她们近身,墨某佩服之至,又怎好再强人所难呢?”
最后四个字,被他吐得轻描淡写,却浸满令人作呕的恶意。
自裴珏开口后,时卿便沉默了下来,面上所有情绪如沉入深潭,辨不出端倪。
直至墨无双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之际,她才自喉间溢出一声极冷的低笑。
随后,玄红衣袂微动,时卿提步而出,缓缓踏出暗门的界限。
天光骤然洒满全身,将她的身影勾勒得如同出鞘的绝世名锋,凛冽孤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