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重新散入那堆冰冷的残骸中。
许久,带着某种迟钝的凝滞,他一点点转过头来。
那副面容,亦彻底地展露在时卿眼前。
他比她所预想得还要瘦,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其下细微的青色脉络,神色似蒙着一层灰翳,透出孩童般的茫然。
逆光中,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空得惊人。
时卿心口某处,被此刻无声的惨烈悄然撬动,漾开难以平复的涟漪。
谢九晏看了她一会儿,眼神陌生得如同在看一幅褪色的古画,没有任何情绪。
许久,他再度转回头去,继续在那些碎片里找寻着,牵动毫无血色的唇瓣:“我在……拼镜子。”
声音干涩沙哑,语调却异常认真。
时卿神色微顿,目光不觉落在他腕间——那样深的伤痕,是筋脉被生生斩断留下的痕迹。
她望着他,声音放得更缓:“为什么?即便拼回去,你也无法将它完好地拿起,不是吗?”
“可以的!”
谢九晏立刻反驳,有些气恼地瞪了眼时卿,语速加重,带着点孩子气的固执。
对上时卿的双眸,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过生硬,他抿了抿唇,又道:“有人告诉我,只要把镜子拼好,就可以在里面看到阿卿。”
“我问过桑琅了,他们不会骗我的。”
时卿眸色转深,追问道:“是谁告诉你的?”
谢九晏蹙起眉,似在努力回想着,却忽然烦躁地摇头:“一个男人,我忘记了,反正……我不喜欢他。”
他赌气似的低下头,继续翻找碎片,指尖忽而被锋利的边缘划破,渗出细小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任由那点鲜红落在碎片上,晕开微小的痕迹。
时卿已经不需要从他口中得知答案。
她倏然闭了闭眼,说不清心口那一瞬的涩然,究竟是因何而起。
裴珏。
那个总对她展露温煦笑意的男子,在她与谢九晏之间纠缠半生,最后……却选择用这种方式,给谢九晏留下了可供支撑的生机。
在做下这一切时,他心中所想,又该是什么?
是讽刺?抑或……怜悯?
思及此,时卿倏然忆起,那日蓬莱桃林,裴珏决然离去的背影。
他知道她就在那里,可是他仍旧没有回头,他对夙珩说的每一句话,便是留给她最后的诀别。
她与他之间,横亘了太多的利用和欺骗,却也夹杂着无可置疑的付出和真心,早已分不清谁欠谁更多。
如果没有谢九晏,或许,在那般相知相伴的百年间,她会爱上他。
可惜,没有如果。
也可惜,她和他的相遇,从一开始,便注定了结不出善果。
彼此亏欠,亦彼此偿还——就是二人唯一的结局。
在时卿思绪微沉之际,谢九晏瞥了她一眼,忽而伸出手,轻轻拂开了她。
“你挡到我的光了。”
他低声嘟囔着,见她回神,又低下头,重新摆弄起碎片。
时卿侧身让出半步,忽道:“他让你做这个,那他呢?他去哪里了?”
“他?”
谢九晏头也不抬,语气漠然:“我不知道。”
语末,他眉头皱得更紧,再度补了句:“不是说了吗,我不喜欢他,他走了才好。”
似乎不愿再多提这件事,谢九晏不再言语,只一味地低头拼凑着镜片。
时卿也未曾再问下去,低眸看着他鲜血淋漓的指尖,许久,忽而也在他的身旁,缓缓蹲了下来。
“我帮你吧。”
说着,她抬起手,便要去接他手中的碎片,动作尽量放轻。
“不行!”
谢九晏却猛地瑟缩了一下,几乎是想也没想地推开时卿伸过来的手,动作仓惶,带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和恐惧。
时卿被他拍开,手臂悬在空中,一时未动。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谢九晏有些无措地看向她,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声音也不觉低了下去,像是在解释。
“那个人说了,不能让别人靠近,否则……阿卿会不高兴的。”
话音未落,他忽然停下,定定望着时卿,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她。
“真奇怪……”
他喃喃自语着,眼神不再是纯粹的茫然,而是多了些探究和困惑。
时卿收回手,循着他的话音反问道:“嗯?”
“别人来,我会很烦。”
谢九晏端详着时卿的眉眼,似是在思索着什么棘手的难题:“可是……你在这里,我却不想你走开,为什么会这样?”
说着,他无意识地靠近了些,鼻尖几乎贴上时卿的面颊,温热的呼吸拂过,又彼此交织。
“你身上……”他怔怔呢喃着,“有阿卿的味道。”
话音落下,时卿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一瞬。
谢九晏却很快将想不通的事抛之脑后,他退回原处,继续摆弄那些碎片,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
时卿看着他全无作伪的纯净,许久,如同哄劝般轻柔问道:“阿卿是谁?”
“阿卿就是阿卿啊。”
这一次,谢九晏没有停顿,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出声。
说着,他微微歪着头,似是陷入了某种温暖的记忆,唇边的弧度亦加深了些许:“阿卿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也是……我最欢喜之人。”
语调浸着笑意,是满溢的依赖与孺慕。
时卿深深望着他,又问道:“那么,阿卿如今在哪里?”
声音温缓,如同涓涓细流,却让谢九晏拼着碎片的手突然停住。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渐渐地,脸上浮出巨大的痛苦和茫然,仿佛在黑暗中努力搜寻一个早已丢失的答案。
许久,他攥紧了一片碎片,墨发缓缓垂落,遮住了所有神情。
“阿卿……生气了。”
灰翳弥漫的眼中涌上了自厌,谢九晏突然开始轻颤,像是受了伤的幼兽,死死蜷紧身体,声音变得破碎而哽咽。
“我找不到她,都是我不好……”
殿外忽然刮起一阵风,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时卿伸手,轻轻拨开谢九晏脸侧的发丝,指尖却忽而触及到一缕冰凉。
她动作一顿,却仍旧再度开口:“你还记得,阿卿长什么样吗?”
声音沉稳,又仿似带着一种天然的力量,牵引着谢九晏的思绪。
谢九晏缓缓抬头,方才眼底的空洞似乎散开些许。
“阿卿的眼睛,很美,很温柔……”他短促一笑,唇间溢出轻喃,“我最喜欢她朝我笑,可是后来,她笑得越来越少了。”
“阿卿总说我好看,我却觉得,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好看了。”
他视线游移在时卿面上,似是在顺着记忆,描摹着她的轮廓。
那双原本茫然涣散的瞳孔,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