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赏,如同看着一件自己亲手雕琢的造物。
他重新倚回树干,指尖不知何时又拈起一片新落的桃花。
“还真是如你所料,半步不差,不过……方才谢九晏要杀裴珏时,我倒真替你捏了把汗。”
他抬眸,若有似无地瞟向时卿:“你怎就笃定,裴珏不会有事?”
时卿回望着他,唇边掠过极淡的弧度,语调清浅:“若是信不过你,我又何必答应今日这一局?”
难得带了些恭维的话,令夙珩眉梢微挑,却不置可否。
随后,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时卿,红衣在渐亮的晨光中流曳生辉,转言问道:“真不后悔?”
时卿神色淡然,指尖拂过身畔粗糙的树皮,拭去了其上不知何时溅落的暗红血点。
“求仁得仁,既然做了,便彻底一点,对谁都好。”
“都好?”
夙珩极轻地嗤了声:“裴珏便也罢了,你那君上,可是真真切切以为你死了,最后那副形容,倒像是即刻要去黄泉路上追你似的。”
林风陡然转急,吹得时卿衣袂翻飞如蝶。
她垂落眼帘,未置一言。
“不过也是,”夙珩仍在继续道,“他以为自己舍命为你,结果反被你所救,又亲眼见你“死”于眼前……”
他顿了顿,摇头轻叹:“啧,时卿,论狠心,我不如你。”
时卿眼神微动,随即恢复如常。
她看向夙珩,面色坦荡,没有丝毫回避:“还要谢过岛主,若非岛主相助,此局难成。”
夙珩不以为意地抬了抬手,动作优雅:“我不过是设了个障眼法,让谢九晏彻底信服的,是你和裴珏。”
语末,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他又是一笑。
“虽然早有预料,但我很好奇,你是如何说服裴珏配合这场戏的?”
“裴珏……”
时卿低低念出这个名字,目光投向远方,第一缕晨雾终于刺破了夜色。
“他心思洞明,若是连他一起瞒,只会弄巧成拙,生出最大的变数。”
“与之相比,开诚布公,反而是最简单不过的事。”
目光望向裴珏离去的方向,时卿忽地想起,那日在林间,自己将全盘布局和盘托出时,他遽然惨白的面容。
那双总是温润如玉的眼眸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痛楚,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而她看着他,却并不担心他会因为冲动而做出什么无可预计的事,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她相信他会懂,事实也果真如此。
许久,许久。
裴珏没有质问,没有劝阻,甚至没有问她为何独独将真相告诉他。
最终,他只是看向她,自唇间挤出一个沙哑到极致的字——
“好。”
……
夙珩灼灼目光凝在沉默下来的时卿身上,忽而笑了。
“一个两个的,”他摇头叹道,语气带着几分真实的感慨,“都是怪人。”
随后,他神色一正,话锋陡转:“对了……应过我的事,你还记得吧?”
时卿回眸,两人对视许久,她忽而极轻地笑了笑,颔首:“自然。”
夙珩微微眯起眼,状若无意地摇头,唇畔溢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叹意。
“说起来,当初……你可是断然拒绝了我的提议呢。”
顺着他的话语x,时卿眸光微动,眼前不觉浮现出那日林中对话的场景。
……
夙珩面上浮出一抹惋惜,但也不再遮掩,微扬下颌,点了点谢九晏的方向。
“他,”他语调微顿,目光又落向裴珏,“与那一位——”
最终,夙珩再度转向时卿,声线放得极轻,如情人低语,却又字字诛心:“你更中意……哪一个?”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停滞,飘落的花瓣也仿佛慢下了速度。
而时卿眸若寒星,静静伫立,周身气息冷冽如霜,仿佛冰封的湖面,静待下文,又仿佛早已看穿他的所有把戏。
许久,她轻轻一笑:“岛主此言何意?”
夙珩视线紧锁着她,语调清越慵懒:“若我说,只需交付其中一人之命,护法便能取而代之,活下去呢?”
明明说着令人遍体生寒的话,他的神色却依旧纯良无害,仿佛闲叙。
然而,时卿眼底,并未出现夙珩预想中的惊澜。
她抬眸,平静地迎视着他,淡然勾唇:“岛主好意,我心领了。”
“不过可惜……”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谢九晏和裴珏,眼神疏离而淡漠:“我算不得他们的什么人。”
“自然也轮不到,由我来裁断他们的生死。”
“哦?”夙珩不以为忤,反而笑得愈发妖冶,“那岂非更好?”
他朝她踱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透出股惑人的劝诱。
“既相交泛泛,用他们的命,换你重塑神魂,不更是……无可厚非?”
第118章
天经地义么。
时卿耳畔萦绕着夙珩的这句话,眼帘微垂。
见状,夙珩笑意加深,推波助澜道:“这并不难,你只需要告诉我,这二人,谁生?谁死?便足够了。”
“至于旁的……”
他再次凑近,带着花香的气息几乎拂过时卿的耳畔,声音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温柔:“你不需要操心,甚至于,我可以让那人在美梦中,毫无痛苦地死去。”
“他永也不会知道,他的性命,因自于你的一念之间,如何?”
闻言,时卿倏而抬眸,望向了夙珩。
那双如墨的眼眸依旧清亮,仿佛一面澄澈的冰湖,映照出眼前人深不见底的心思。
夙珩抛出的条件,几乎谈得上“体贴入微”,甚至替她解决了所有后顾之忧,连良知的枷锁都一并抹除了。
想到此,她心底极轻地一叹。
真是……诱人至极。
而与此同时,夙珩墨色眼瞳深锁住时卿的眼睛,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也的确捕捉到了。
如他所想的那般,时卿眼睫极其轻微地颤了颤,她甚至微微蹙了蹙眉,仿佛真的在认真权衡这“两全其美”的提议。
一丝果然如此的讥诮凉意,悄然划过夙珩深邃的眼底。
这般局面,竟令他忽感索然——
再如何冷静自持,将生死置之度外,面对如此“轻松”的活命机会,又有谁能不动摇?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有着七情六欲的人呢?
夙珩勾起唇,笑意愈发慵懒疏离,如同云端之上的俯瞰者,静候那早已预见的答案。
许久,他看到时卿望向他,朝他微微弯起了唇角。
那浅淡的笑意,落在夙珩眼中,无疑是妥协的前兆。
“我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呢。”
时卿果然如是说道,声音温缓,带着一丝叹息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