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谢九晏眼尾瞬间蔓出胭色。
不待他再度挣扎着开口,时卿却已不再言语,玄红的衣袂带起一丝冷风,动作利落干脆,竟是转身就要离开。
“阿卿!”
谢九晏瞳孔骤缩,仿佛那决绝的背影瞬间抽空了他的心魄。
他不管不顾地向前扑去,身体重重地从榻边跌落下来,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
伤口被狠狠撞击,他却浑然不顾,倾尽所有气力,死死攥住了时卿垂落的一角衣袖。
“不要!阿卿……别走!”
他伏在地上,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面上是彻底崩溃的惊惶与绝望,声音嘶哑如裂帛:“别抛下我……阿卿……”
时卿的脚步顿住,背影依旧挺直而孤峭。
“即便我不走,”她清冷的声音自前方落下,不带一丝波澜,“又能如何呢?”
“谢九晏,你知道的,我已不剩多少时日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击碎了谢九晏用以逃避的自欺壁垒。
裴珏那日冰冷平直,带着刻骨恨意的嗓音,瞬间在他混乱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阿卿她,是真真正正……死过了一次。”
——“在为你独闯瀛洲,盗取淬元丹之后,心脉尽断……神魂俱碎!”
死……?
不是梦?
不是幻象?
近乎荒谬的自问涌上心头,谢九晏攥着那片衣角,指节用力到泛白,身体却惊恐地颤抖起来。
脑中忽地浮出了梦魇中最后的景象。
在他即将陷入万劫不复时,是时卿破开黑暗,将他拉回人间,而她……
他心心念念、拼尽一切想要抓住的人……
却在他的无知无觉中,代他陷落,永坠深渊。
可是,他明明是爱她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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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明……宁愿死的那个人是他。
滔天的罪业皆因他而起,若这世间真有报应,为何不是应在他的身上?却要她来承受?
谢九晏茫然地想着,他此刻究竟在求什么?宽宥?原谅?抑或是留下?
可在“神魂俱碎”这四个字面前,所有的奢望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可笑至极。
那么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是他可以求的?
漫无边际的绝望里,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倏然显现在他空洞的心湖。
“阿卿……求求你……”
谢九晏喃喃着,挣扎着抬起头,凤眸如同碎裂的琉璃,浸满了卑微却又纯粹至极的哀恳:“求求你……”
他终于不再祈求原谅,只是神色恍惚而虔诚地,吐出他此刻唯一的祈愿。
“求你……活下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那颗早已碾成齑粉的心腔里生生抠出,混合着淋漓的血泪,到最后,尽数凝聚成断续的字句。
“只要你活着……用尽我所有一切……去换……我都愿意。”
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了。
他可以不要她爱他,不要她留下,甚至再不与他相见,哪怕他终将被那蚀骨的思念磨成灰烬。
只要他知道,在浩渺天地间的某个角落,有着他的阿卿。
安然无恙,自在如初的阿卿。
这样都不行吗?
若她再一次以这般的方式,在他眼前消逝,那他……
又该为何而多苟活一刻?
破碎的乞求余音尚在震颤,殿内已陷入一片更深的死寂。
唯有谢九晏仍旧伏在地面,身体随着压抑而急促的喘息微弱起伏。
时卿背对着他,墨发披散的身影显得格外清冷而遥远。
她忽而侧首,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日光晕染得澄澈透亮的天穹,仿佛在凝视某段遥不可及的光景。
须臾,她的声音响起,平缓如深潭静水:“谢九晏,你还看不透吗?”
话音落下,身后那攥紧她袖角的手指猛地收拢,布料瞬间绷紧,透出垂死般的绝望与不甘。
时卿没有动作,继续温和道:“便是此刻回想,曾与你相识一场,我并无悔意。”
“只是若早知今日种种,”她停顿片刻,语气淡然,“那百年光景,我必不愿重历。”
谢九晏剧烈颤x抖了起来,许久,绷紧的指节一点点松脱,最终只以指尖艰难地勾在衣料边缘,留下几道杂乱的褶皱。
时卿感受到那细微的变化,唇边牵起一丝几近于无的弧度,浅淡得如同浮光掠影,转瞬即逝。
她垂落眼帘,一声极轻的叹息拂过唇畔,又消散在身前。
“前尘已了,我无意回望。”
“而你,”时卿终于转过身,静静低眸望向谢九晏,眸光无怨无憎,字句清晰,“亦不必再困于旧日心障。”
她沉默一瞬,似乎斟酌着用词:“至于我的结局,也并非全因你之故,你心中纵然有愧,也终会随着时日散尽。”
说到此,时卿温淡一笑,日光落入她清透的眸底,澄澈得近乎无情。
“若你执意难解此结,那么。”
她看着谢九晏倏然惨白的面容,语气平缓转折,如同裁决:“我原谅你。”
“如此,可好?”
这一句话,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早已全然置身事外。
而这份平静到极致的“宽恕”,却比世间最锋利的刀刃更甚万倍,谢九晏伏在地上的身影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巨力击中,遽然抬头!
冷汗混着尘土滑落鬓角,那张惨白如雪的脸上,湿红的眼眸惊怔地望着时卿无澜的面容,翻涌着被全然误解的痛色。
谢九晏艰难摇头,声音嘶哑破碎,每个字都裹着血气:“不!不是愧疚……”
“从来……都不是。”
绝望地望着时卿沉静的眼,谢九晏仿佛在其中窥见了自己支离破碎的倒影,他剧烈地喘息着,如同离水的鱼。
一道深埋心底,辗转千回却从未出口的话语,终于冲破所有樊篱,艰难地挤出唇齿:“阿卿……我爱你……”
他仰起脸,声线颤抖泣血,仿佛要将每一寸骨血都灼烧成灰烬献祭而上。
“从来……一直……都爱着你。”
这句话,曾在无数个相伴或分离的昼夜,于他心底无声沉浮。
那时,他总以为光阴绵长,总有机会能将它郑重捧至她面前。
而此刻,那些曾被误解、被妒火、被口是心非深埋的爱意,在即将永失所爱的绝境里,却成了他仅存的微薄筹码。
话音落尽,谢九晏目光死死锁住时卿的脸,渴求一丝震动,或仅仅是……一点怜悯。
时卿亦微微垂目,那双澄明的眸子里,却不见波澜,亦无动容。
只有一片映着天光,却深不见底的坦然。
她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尚未勘破迷障的陌路之人,平缓而清晰地回应:“可我已经不爱你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谢九晏耳中所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