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馆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门口那个穿着工装裤丶一脸人畜无害笑容的年轻人。
张铁,特警队出了名的「黑面神」,南城警界散打格斗的标杆人物,此时正站在垫子中央,冲着那个年轻人勾手指。
这不仅仅是一个邀请,更像是一封战书。
「那个……张队,真没必要。」
林墨站在原地,双手还插在兜里,一脸的为难,「我这刚签完笔录,属于协助警方办案的热心市民。您这上来就要跟市民切磋,万一给我打坏了,算工伤还是算袭警啊?」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这林墨,嘴皮子果然和传说中一样利索。
张铁被气乐了,那张黑红的脸上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放心,我控制力度。而且这里是训练馆,有护具,有垫子,还有队医。你要是能在我手底下走过三招,以后这特警队的大门,你随便进,我张铁见你一次喊你一声『老师』!」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而且,林墨感觉得到,自己那身被爷爷用藤条抽出来的丶被药酒泡出来的筋骨,此刻正在微微发热。
那是对战斗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行吧。」
林墨叹了口气,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一边解着衬衫袖口的扣子,一边慢悠悠地往垫子上走,「既然张队这麽客气,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咱先说好,点到为止,别打脸,我这还得靠脸吃饭呢。」
「少废话!上来!」
张铁是个急性子,见林墨磨磨蹭蹭的,脚下一跺,垫子发出一声闷响。
林墨脱掉鞋子,穿着袜子踩在软硬适中的专业格斗垫上。
他并没有像那些新警员一样摆出标准的格斗架势,而是随意地站着,双脚不丁不八,双手自然下垂,看起来浑身都是破绽。
「这小子,会不会打啊?」
旁边围观的新警员里有人小声嘀咕,「连个起手式都没有?」
「嘘!看着吧!之前徐茂才那十几个手下就是栽他手里的,肯定有两把刷子。」
张铁看着林墨这副松松垮垮的样子,眉头微微一皱。他是行家,自然看得出这其中的门道。
松,不代表软。
林墨虽然站得随意,但重心极稳,就像是一个不倒翁,随时可以向任何方向发力。
而且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是一潭深水,完全没有普通人面对强敌时的紧张或慌乱。
「小心了!」
张铁低喝一声,不再试探,整个人如同一辆重型坦克般冲了上去。
他不玩那些花哨的,上来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低扫腿,直奔林墨的下盘。
特警格斗,讲究的是一招制敌。
这一腿要是扫实了,普通人的大腿肌肉当场就会痉挛,瞬间丧失战斗力。
「呼!」
腿风凌厉,甚至带起了一阵啸音。
林墨的反应却快得惊人。
就在张铁的小腿即将扫中他的瞬间,他并没有后退,而是左脚微抬,轻轻向外一撇。
「啪!」
两腿相交,发出一声脆响。
但这并不是硬碰硬的撞击。
张铁感觉自己这一腿像是踢在了一团充满了弹性的棉花上,力量瞬间被卸掉了大半,而且因为惯性,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一侧歪了一下。
「提膝卸力?」张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还没等他调整重心,林墨动了。
刚才还懒洋洋的年轻人,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头捕食的猎豹。
他顺着张铁身体倾斜的方向,欺身而上,肩膀猛地一顶。
这依然是爷爷的绝学——贴山靠!
只不过,相比于昨晚对付那几个小贼时的收敛,这一次林墨稍微加了点力道。
「嘭!」
一声闷响。
张铁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了一下,两百斤的魁梧身躯竟然被这一撞之力顶得连连后退,脚下的防滑垫被摩擦得吱吱作响。
「好!」
周围的特警队员们忍不住爆发出了一声喝彩。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仅这一个回合的交锋,就足以证明林墨的实力绝对不在张铁之下。
张铁稳住身形,揉了揉有些发闷的胸口,脸上的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对手的兴奋和狂热。
「有点意思!再来!」
这一次,张铁不再保留。
他调整了呼吸,步伐变得更加灵活,一双铁拳舞得密不透风,组合拳如同狂风暴雨般向林墨倾泻而去。
直拳丶摆拳丶勾拳,配合着犀利的膝撞和摔法。
这是教科书般的军警格斗术,简洁丶凶狠丶高效。
面对如此猛烈的攻势,林墨并没有选择硬刚。
他就像是一片在风暴中飘摇的落叶,看似危险万分,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张铁的重击。
他的步伐诡异而灵活,时而像游龙,时而像灵猴,在方寸之间腾挪转移。
「张队的拳太重了,这小子一直在躲,怕是撑不了多久。」一个老特警点评道。
「未必。你看他的表情,到现在连大气都没喘一口。」另一个眼尖的队员反驳。
确实,林墨不仅没喘气,甚至还有闲心开口说话。
「张队,这招左勾拳幅度太大了,腋下空门大开啊。」
「哎,这记鞭腿发力点不对,腰没送出去,力道散了。」
「小心,我要攻你下盘了!」
林墨一边闪避,一边像个碎嘴的解说员一样点评着张铁的招式。
这对于心高气傲的张铁来说,简直比打他一顿还难受。
「闭嘴!打架呢!严肃点!」
张铁怒吼一声,抓住林墨说话分神的瞬间,猛地一个下潜抱摔,双手死死箍住了林墨的腰,想要凭藉力量优势将他狠狠掼在地上。
这是绝对的力量压制!
一旦被抱实了,以两人的体重差距,林墨必输无疑。
「抓到了!」
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
然而,就在张铁发力起桥的瞬间,林墨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狡黠的笑意。
「张队,兵不厌诈啊。」
林墨并没有试图挣脱张铁的铁臂,而是顺着他的力道,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同时双手如蛇般缠上了张铁的脖颈,拇指精准地按住了张铁耳后的某个穴位。
「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林墨低语一声,腰腹发力,整个人在空中不可思议地扭转了一百八十度,原本是被抱摔的姿态,瞬间变成了他在上方压制。
「起!」
伴随着一声轻喝,林墨利用杠杆原理,将张铁那庞大的身躯硬生生带离了地面,然后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
「砰!」
这一次,是结结实实的背部着地。
当然,林墨在最后一刻收了力,并没有让张铁的后脑勺磕在垫子上,而是用手托了一下。
尘埃落定。
林墨单膝跪在张铁身侧,一只手按着他的胸口,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护头的姿势,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微笑。
「张队,承让了。」
整个训练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仿佛下巴脱臼了一样。
堂堂特警队副队长,全省散打冠军张铁,竟然输了?
而且输得这麽……丝滑?
从头到尾,林墨就像是在陪练一样,游刃有馀,甚至连衣服都没怎麽乱。
过了足足三秒钟,张铁才从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中缓过神来。他看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佩服。
输了就是输了。技不如人,没什麽好说的。
「你小子……」
张铁苦笑着摇了摇头,拍开了林墨按在他胸口的手,「吃什麽长大的?这身手,不去打职业可惜了。」
「嗨,我这就是瞎练,强身健体,强身健体。」
林墨站起身,顺手把张铁也拉了起来,帮他拍了拍后背上的灰尘,「主要是我爷爷管得严,小时候不想挨打,就只能学着怎麽躲,躲着躲着就这样了。」
「林老虎的孙子,果然名不虚传。」
张铁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并没有因为输了面子而恼羞成怒。
相反,他看着林墨的眼神更加热切了,「刚才那一招空中转体,叫什麽名堂?改天教教我?」
「好说好说,那叫『云龙折身』,其实就是利用腰腹力量改变重心……」
林墨正要开始他的「武学讲座」,训练馆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苏晴月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穿着那身笔挺的警服,英姿飒爽地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站在场地中央的林墨和张铁身上。
看到林墨那稍微有些凌乱的领口,和张铁那一脸的汗水,苏晴月哪能不知道发生了什麽。
她狠狠地瞪了林墨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你又不老实」的嗔怪,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藏不住的骄傲。
「林墨,你又来捣乱?」苏晴月板着脸走过去。
「冤枉啊苏警官!」林墨立马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是张队非要拉着我『交流感情』,我这是被迫营业。不信你问张队!」
张铁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苏警官,是我手痒,想跟林老师切磋切磋。不得不服,林老师这身手,这教学水平,刚才那几句指点,一针见血啊!我正打算聘请他当我们队的编外格斗指导呢!」
「编外指导?」苏晴月挑了挑眉,看向林墨,「你?」
「别别别,我哪敢啊。」林墨赶紧摆手,「我就是个平民百姓,不敢误人子弟。」
「行了,别贫了。」
苏晴月合上手里的文件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都十二点半了,还没吃饭吧?正好我也忙完了,去食堂?」
听到「食堂」两个字,林墨的肚子很配合地发出了一声「咕噜」。
「走走走,听说分局食堂的红烧肉是一绝,早就想尝尝了。」林墨立马来了精神,也顾不上什麽「指导」了,屁颠屁颠地跟在苏晴月身后。
张铁看着两人的背影,摸了摸下巴,对身边的新警员说道:「看见没?这就叫一物降一物。林墨那小子再狂,在咱们苏警官面前,也就是只小绵羊。」
……
南城分局的食堂在办公楼的负一层,宽敞明亮,充满了大锅饭特有的香气。
此时正是用餐高峰期,穿着制服的民警们端着餐盘来来往往。
林墨这一身便装混在里面,显得格外扎眼,回头率高达百分之三百。
「那不是林墨吗?」
「真是他!本人比视频上还帅啊!」
「听说刚才在训练馆把张队给摔了?」
「卧槽,真的假的?张队那可是人形坦克啊!」
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林墨早就练就了厚脸皮神功,对此充耳不闻,专心致志地对付盘子里的红烧肉。
苏晴月坐在他对面,吃相斯文,但速度并不慢。
「新师傅的手艺怎麽样?」苏晴月问。
「肉有点老,糖色炒过了,稍微带点苦味,不如之前的。」林墨咽下一块肉,给出了专业的评价,「不过分量确实足,实在。」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苏晴月白了他一眼,夹了一块自己盘子里的鸡腿给他,「多吃点,昨晚折腾了一宿,今天又跟张铁打架,补补。」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周围不少偷偷观察这边的单身男警员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警花名花有主,这事儿虽然早就传开了,但亲眼看到这一幕,还是让人忍不住想要把盘子里的馒头当成林墨给嚼了。
「对了,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苏晴月放下筷子,神色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关于那个U盘。」
林墨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她:「破解完了?」
「嗯。」苏晴月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一些,「里面的内容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惊人。徐茂才这十年,虽然躲在暗处,但他一直在编织一张网。这张网涉及到了地下钱庄丶走私线路,甚至还有境外势力的影子。那个U盘里,是一份详细的帐本和名单。」
林墨眯起了眼睛。他早就猜到徐茂才这种老狐狸手里肯定有保命的底牌,但没想到这张牌这麽大。
「名单里……有大家伙?」林墨问。
苏晴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手指沾了点水,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圈:「正在核实,但已经有几个人被请去喝茶了。这次王局下了死命令,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那挺好,南城的天要亮透了。」林墨笑了笑,继续低头吃饭。
「还有个事。」苏晴月犹豫了一下,「因为你之前的种种贡献,市里给你颁发的『南城十大杰出青年』和『荣誉市民』称号。仪式定在下周五,王局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出席?」
「能不能不去?」林墨苦着脸,「你知道的,我这人低调。」
「低调?」苏晴月像是听到了什麽笑话,「你直播间几百万人看你吹牛的时候,怎麽没见你低调?这次必须去,这是官方的认可,对你以后……也有好处。」
其实苏晴月没说透。有了这个官方身份,以后林墨再遇到什麽麻烦,或者被什麽人针对,身上也算是多了一层护身符。
林墨想了想,明白了苏晴月的良苦用心。
「行,听老婆的。」林墨咧嘴一笑。
「闭嘴,这是单位!」苏晴月脸一红,瞪了他一眼,但桌子底下的脚却轻轻踢了他一下,并不重。
……
吃过午饭,林墨并没有在分局多逗留。
苏晴月下午还有案情分析会,他一个编外人员一直在这一晃悠也不合适。
两人在分局门口告别。
「晚上早点回去,别乱跑。」苏晴月帮林墨整理了一下衣领,像个小媳妇一样叮嘱。
「放心吧,我还要回去监工呢,新门还没装好。」林墨笑着挥手。
看着苏晴月转身进了大楼,林墨这才收起笑容,转身走向地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