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和煦而温暖。
可林墨却觉得,苏晴月刚刚那句话,比窗外的阳光加起来还要沉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是你把他们从深渊里,钓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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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严肃。
他看着苏晴月那双布满了细密血丝的眼睛,那张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心中那点因为「破案」而升起的丶不合时宜的得意与好奇,瞬间烟消云散。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英姿飒爽丶高冷孤傲的警花,而是一个刚刚从一场残酷的噩梦中挣扎出来的,疲惫不堪的普通女孩。
他眼前的这个女人,虽然穿着警服时英姿飒爽,气场全开,但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刚从警校毕业不久,初入刑警队的新人。
她可能学过无数犯罪心理学,解剖过无数模型,分析过无数卷宗。
但当一个被残忍肢解的生命,以那样一种惨烈的方式,和她的人生轨迹发生交集时,那种冲击,是任何书本知识都无法比拟的。
他想起了她那天在河边,看着被打捞上来的行李箱时,那瞬间煞白的脸。
也想起了刚才,她复述案情时,那压抑着颤抖的声音。
她一直在硬撑着。用警察的职责,用冷静的专业素养,将所有的恐惧丶恶心和愤怒,死死地压在心底。
「你……」林墨张了张嘴,那些习惯性的俏皮话丶骚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轻声问道:「你还好吗?看起来,你好像很多天没好好睡觉了。」
这句简单的关心,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苏晴月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激起了一丝涟漪。
她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林墨会问这个。
她下意识地端起水杯,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杯壁,才发现自己的手有些轻微的颤抖。
「还好。」她言简意赅地回答,声音却比刚才更加沙哑。
林墨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他知道,有时候无声的陪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咖啡馆里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安静。
良久,苏晴月才像是下定了什麽决心,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其实,不好。一点也不好。」
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漂浮的柠檬片,低声说道:「这是我进刑警队后,独立跟的第一个大案。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我看了无数的卷宗,学习了各种案例,我觉得我可以面对任何场面。」
「但……我还是高估了自己。」
「当我看到浴室里那些被化学试剂处理过的痕迹,当我听到王浩哭着供述他们如何……如何处理李倩的时候,我……我吐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那是被压抑到极致的恶心与愤怒。
「整整三天,我闭上眼睛就是那个画面。我吃不下东西,睡不着觉,就算勉强睡着了,也会梦到李倩……梦到她浑身是血地问我,为什麽不早点找到她。」
林墨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能想像得到,一个刚从警校毕业,满怀着对正义的憧憬,第一次直面如此血淋淋丶**裸的人性之恶时,会受到怎样巨大的冲击。
「这些事……按规定,我不该跟你说。」苏晴月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林墨的脸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你只是个普通市民,这些案卷里的细节,属于机密。」
林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你这是……违规操作?」
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还左顾右盼了一下,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让咖啡馆角落里压抑的气氛,稍稍松动了一丝。
「不算。」苏晴月摇了摇头,端起柠檬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是张队让我来的。」
「张队?」林墨更惊讶了,「他让你来给我汇报工作进展?他就不怕我嘴巴不严,回头直播的时候说漏嘴了?」
「他说你不敢。」苏晴月淡淡地说道。
林墨:「……」
行,算你狠。他确实不敢。
「所以,张队就让你来找我?」林墨试探着问,「找我这个『热心市民』倾诉?」
「嗯。」苏晴月点了点头,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和不解,「张队让我强制休假半天。他说……我刚进队,第一次接触这种案子,弦绷得太紧,再不松一松,迟早会断掉。」
「他还说,你这人没心没肺,跟你聊聊,就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噗——」
林墨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没心没肺?
好家夥,张强那个浓眉大眼的家伙,背地里就是这麽评价自己的?
不过……好像也没说错。
他看着苏晴月那因为熬夜而略显憔悴的脸,和眼底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霾,忽然就理解了张强的用意。
张强这是变着法子,给自己手下的兵,找个「心理辅导员」啊。
……
「小苏啊,」刑警队长张强,这个平日里脾气火爆丶嗓门比谁都大的中年男人,难得地放缓了语调,亲自给她倒了杯热茶,「案子破了,是天大的好事,怎麽还哭丧着一张脸?」
苏晴月低着头,没有说话。
「是不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张强一屁股坐在她对面,那双看透了人情世故的眼睛,仿佛能穿透她的伪装,「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晚上睡不着,吃不下饭,总觉得那股血腥味就在鼻尖,怎麽也散不掉?」
苏晴月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着张强。
「别这麽看我,」张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当年我刚入行,碰上个灭门案,回来后三天没吃下饭,看谁都像凶手。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正常。」
他弹了弹菸灰,继续道:「当刑警,就是这麽个活儿。一只脚踩在阳光下,一只脚踏在烂泥里。你得有本事把罪犯从烂泥里揪出来,扔到阳光下暴晒,还得有本事把沾在自己脚上的烂泥,给它洗乾净了,别带回家,别带进梦里。」
「我……我不知道该怎麽洗。」苏晴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洗不掉,就找个人倒掉。」张强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给你批半天假,强制休息!别在队里待着了,出去走走,找点不相干的人,说点不相干的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语气变得有些玩味:「我给你个建议,去找那个叫林墨的小子聊聊。」
苏晴月一愣:「找他?」
「对,就找他。」张强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老狐狸」般的笑容,「那小子,看着吊儿郎当,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关键是,他那个人没心没肺的,跟他待一会儿,天大的糟心事儿都能被他搅和成一出喜剧。你去跟他吐吐槽,倒倒苦水,保证药到病除。」
「可是……案情……」
「那小子的底细我比你清楚,」张强摆了摆手,打断了她,「他家老爷子当年……算了,不提老爷子了,反正你记住他家出来的孩子最懂什麽叫纪律,什麽叫分寸。他的嘴,比银行的保险柜还严。你跟他说,没事。」
……
「所以,我就来了。」苏晴月结束了回忆,看着林墨,眼神有些复杂,「张队说得对,我需要找个人,把心里的这些『垃圾』倒掉。而你……是这一切的开端,找你,好像也合情合理。」
原来,那身坚硬的铠甲之下,也只是一颗会受伤丶会疲惫的凡心。
他看着苏晴月眼中的迷茫与疲惫,忽然笑了。
那笑容,一如既往地阳光,却又多了一份沉淀和温暖。
「原来,」他开口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苏晴月的耳中,「你们警察也会害怕,也会做噩梦啊。我还以为你们一个个都是钢铁侠,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呢。」
这句带着调侃的话,却让苏晴月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松了一下。
「我们也是人。」她低声说。
「是啊,是人就会有情绪。」林墨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不过我跟你想的不一样。」
「嗯?」苏晴月抬眼看他。
「我觉得,你应该将自己看作是一道光。」林墨看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道,「虽然有时候,光照出来的地方,会看到更多恶心的虫子和垃圾,让人反胃。但你想想,如果没有这道光,那些虫子和垃圾,就会永远藏在黑暗的角落里,腐烂丶发臭,甚至滋生出更多的同类。」
苏晴月的心,被这句话轻轻地触动了。
光……
这个比喻,让她灰暗的心情,仿佛真的被照亮了一丝缝隙。
「我爷爷以前总跟我说,」林墨继续道,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感染力,「他说,穿上那身衣服,不管是警察还是军人,就得练就一颗大心脏。这颗心,既要能装下英雄壮举的勋章,也得能消化牛鬼蛇神的糟粕。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了。」
他笑了笑,话锋一转:「你一个刚上路的新兵蛋子,第一次出任务就碰上这种地狱级别的副本,没当场崩溃,只是吐了几回,做了几个噩梦,已经算是天赋异禀,骨骼清奇了。真的,很了不起了。」
苏晴月看着林墨脸上那真诚的笑容,听着他那半是安慰半是调侃的话,积压在心头数日的阴霾和郁结,仿佛真的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拨开了。
她忽然觉得,一直压在胸口那块让她喘不过气的巨石,好像……变轻了。
是啊,她只是个新人。
她凭什麽要求自己像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一样,对这一切都麻木和习惯?
会害怕,会恶心,会做噩梦,这不正是因为她还保留着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共情和良知吗?
如果有一天,她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了,那时的她,还是当初那个立志要守护光明的苏晴月吗?
想通了这一点,苏晴月感觉整个世界都明亮了几分。
她看着林墨,那张总是挂着不正经笑容的脸,此刻看起来,竟有些顺眼。
「谢谢你。」
这一次,苏晴月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沙哑和疲惫,而是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清亮。
她甚至破天荒地,嘴角微微向上牵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我爷还说过一句话,」林墨看着她神情的变化,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他身体向后靠去,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他说,盯着深渊看久了,眼睛会花,人会晕。但你要是往深渊里扔块石头,听个响,那就不是『看』,是『干』了。」
他冲她扬了扬下巴,脸上带着一抹狡黠的笑意。
「苏警官,你干了件大事。而我,」他指了指自己,「我就是那个恰巧把石头递给你的人。」
「所以,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
你不是一个人。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苏晴月的四肢百骸。
这些天,她扛着巨大的压力,在男同事堆里,她不想表现出任何软弱,只能用加倍的冷静和强硬来武装自己。回到家,面对父母,她更是一个字都不敢提,怕他们担心。
所有的重担,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她就像一个独行的旅人,背负着沉重的行囊,行走在一条布满荆棘和泥沼的黑暗小路上,身心俱疲,却不敢停下。
而现在,林墨的话,就像是旁边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那灯光告诉她,这条路上,她不是独行者。有人递给她「石头」,有人在为她指路,有人在终点等她。
那块一直压在她胸口的巨石,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苏晴月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仿佛带走了连日来所有的疲惫丶压抑和阴霾。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在阳光下,重新焕发出了神采,明亮得惊人。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职业化的丶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笑容。
那笑容,就像雨后初晴的彩虹,瞬间点亮了她整张略显苍白的脸,也让林墨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看呆了。
这家伙,原来笑起来这麽好看?
「看什麽?」苏晴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咳咳,」林墨立刻回过神来,摸了摸鼻子,一本正经地说道,「苏大警官,你看,我的疗法,效果显着吧?」
他得意地挑了挑眉:「这可是独家秘方,按次收费的。看在咱们第一次合作这麽愉快的份上,这次给你打个八折,友情价,一顿饭,怎麽样?」
苏晴月看着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刚刚升起的那一丝感动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她好气又好笑,但心情却前所未有地轻松。
她拿起桌上的柠檬水,递到他面前,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请你喝水。」
林墨看着那杯水,又看了看她明媚的笑脸,嘿嘿一笑。
看来,这顿饭,是跑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