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最后一位大妈恋恋不舍地拉着苏晴月的手,问她有没有男朋友丶需不需要介绍自家那个在国企上班的侄子时,这场长达三个小时的「普法直播暨大型老年人防诈骗讲座」终于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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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感觉自己的嗓子眼都要冒烟了。
他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虽然疲惫但依然坚守职业操守的微笑:「家人们,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了。咱们不仅看了热闹,还学了知识,更重要的是守住了爷爷奶奶们的养老金。这波啊,这波是秦始皇摸电门——赢麻了。」
【哈哈哈,神特麽赢麻了!】
【黑哥辛苦!这三个小时嘴都没停过!】
【那个金大夫呢?我要看他戴银手镯!】
【苏警官呢?别关啊!让我再看一眼苏警官!】
……
林墨无视了满屏「看老婆」的诉求,果断按下了结束键。
「呼——」
手机屏幕一黑,林墨整个人瞬间垮了下来,像是一条被抽了骨头的咸鱼,毫无形象地瘫坐在舞台边缘的台阶上。
「这就是普法的强度吗?太哈人了。」林墨用左手拧开一瓶矿泉水,吨吨吨地灌了大半瓶,这才感觉活过来一点,「我感觉我刚才那三个小时说的话,比我这辈子和我那些亲爱的老铁们加起来都多。」
正在整理执法记录仪和宣传单的苏晴月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转过身,看着毫无形象的林墨,原本紧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夕阳的馀晖洒在街道上,给眼前这个总是嬉皮笑脸的大男孩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橙色。
虽然他嘴里总是没个正形,抱怨这抱怨那,但苏晴月心里清楚,今天如果没有他,局面绝对有这麽好的安抚效果。
那些原本因为被骗而伤心欲绝的老人,最后是被他一个个逗笑的。
这种本事,警校的教科书里可没教过。
「辛苦了。」苏晴月走过来,递给他一张湿纸巾,「擦擦汗吧。」
林墨接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为人民服务嘛,不辛苦,命苦。」
苏晴月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这一笑,如冰雪消融,看得林墨稍微愣了一下神。
「行了,别贫了。」苏晴月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六点半了,还没吃晚饭吧?」
林墨摸了摸早已开始抗议的肚子,苦着脸道:「苏警官,您这属于明知故问啊。我这一下午消耗的卡路里,都能供火箭发射了。现在别说一头牛,就是那个金大夫我都能生啃了。」
「那走吧。」苏晴月将警服外套换下,穿上早就准备好的常服外套,而后将东西都收拾进包里,背在肩上,动作乾脆利落,「这附近我不熟,不过看这片老居民区,应该有不少味道不错的馆子。我请你。」
「哟?公款吃喝?」林墨挑眉。
「私费。」苏晴月白了他一眼,「感谢你今天的协助,还有……上次的事。」
「得勒!有苏老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林墨立马从地上弹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我要吃肉!大块的肉!」
两人沿着老旧的街道慢慢走着。
这时候的街头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下班的行人丶放学的孩子丶遛弯的大爷,构成了这座城市最真实的烟火气。
林墨虽然嘴上喊着饿,但并没有带苏晴月去什麽高档餐厅。
一来是不合适,二来嘛,他这个「刁民」的胃,还真就只认那些藏在巷子里的苍蝇馆子。
「就这家吧。」
林墨在一一家挂着「胖嫂家常菜」招牌的小店门口停下了脚步。
店面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
门口摆着几个冒着热气的蒸笼,里面的玻璃窗上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着,时不时飘出一股浓烈的爆炒香味。
「这环境……你能接受吗?」林墨回头看了一眼苏晴月。
毕竟人家是爱乾净的警花,又是京城来的高材生,带人家来这种油腻腻的地方,多少有点「唐突佳人」。
苏晴月却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迈步走了进去:「我是警察,又不是公主。蹲点的时候,路边摊和泡面才是标配,有的吃就不错了。」
林墨在心里默默点了个赞。
这姑娘,能处!不矫情!
店里人不少,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或者刚下班的工人。两人找了个角落稍微乾净点的空桌坐下。
「点菜!」林墨举起那只完好的左手,豪气干云,「老板娘,菜单拿来!」
老板娘是个体态丰腴的中年妇女,系着围裙,风风火火地走过来,把一张塑封的菜单往桌上一拍:「都在这儿呢,看好叫我!」
林墨把菜单推到苏晴月面前:「苏老板,您请。」
苏晴月扫了一眼菜单,也没客气,点了两个素菜:「清炒时蔬,拍黄瓜。」
「这就完了?」林墨瞪大了眼睛,「苏警官,您是在修仙吗?咱们是在吃饭,不是在喂兔子!」
「晚上吃太油腻不好。」苏晴月淡淡地说道。
「那是对你们这种仙女来说。」林墨把菜单抢回来,「对于我这种正在长身体丶还要靠体力劳动的『伤残人士』来说,油腻就是生命之光!」
他转头对着正在忙活的老板娘喊道:「老板娘!加个回锅肉!要肥瘦相间的!再来个红烧排骨!多放糖醋!两碗大米饭,要冒尖的!」
老板娘应了一声:「好嘞!这小伙子会吃!」
苏晴月看着他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茶壶,用开水烫了烫两人的碗筷。
「你能不能注意点形象?」苏晴月把烫好的筷子递给他,「好歹也是个拥有百万粉丝的主播。」
「在饭桌上谈形象,那是对食物的不尊重。」林墨理直气壮地接过筷子,却突然发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
他是右撇子。
而他的右手,现在正缠着厚厚的纱布,挂在胸前当摆设。
左手拿筷子……
林墨试着夹了一下桌上的醋瓶子,两根筷子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完美地在空中交错而过,连个瓶盖都没碰到。
苏晴月一直静静地看着他表演,直到看到他差点把筷子戳进鼻孔里,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比刚才那个微笑还要生动,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人瞬间鲜活了起来。
「笑什麽笑!这是工伤!」林墨恼羞成怒,「要不是为了保护人民群众的财产安全,我至于沦落到生活不能自理吗?」
「是是是,大英雄。」苏晴月收住笑,但眼底的笑意依然满溢。
她招手叫来老板娘:「老板娘,麻烦拿个勺子。」
很快,一把不锈钢勺子递到了林墨面前。
「用这个吧,大英雄。」苏晴月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虽然有点像小朋友吃饭,但总比饿死强。」
林墨看着那把勺子,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极大的挑战。但肚子里的咕咕叫声让他选择了向现实低头。
「大丈夫能屈能伸。」林墨一把抓过勺子,「等我好了,我高低给你表演个筷子夹苍蝇。」
菜上得很快。
不得不说,这种苍蝇馆子虽然环境一般,但味道绝对是硬核的。
回锅肉色泽红亮,灯盏窝卷得恰到好处,一口下去,肥而不腻,焦香四溢;红烧排骨酸甜适口,肉质软烂脱骨。
林墨用勺子舀着红烧肉的汤汁拌饭,吃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苏晴月吃相文雅,细嚼慢咽,但看着林墨吃得这麽香,她的胃口似乎也被带动了,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
「苏警官。」林墨嘴里塞着排骨,含糊不清地开口,「今天那帮大爷大妈,最后哭得那麽伤心,你是不是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苏晴月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看似大大咧咧的家伙,竟然这麽敏锐。
确实,虽然骗子抓住了,钱也保住了,但看到那些老人失望眼神的时候,她心里确实堵得慌。
「嗯。」苏晴月放下筷子,轻声说道,「其实他们很多人并不傻,他们可能也知道那些药没那麽神。他们只是……太希望好了。有些人被各种老毛病折磨了一年又一年,去各个医院看病,钱花了不少,但是效果却非常一般。骗子给了他们哪怕是虚假的希望,也会让他们趋之若鹜。而我们作为执法者,却亲手戳破了这个泡沫,留给他们的只有冰冷的现实。」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太残忍了。」
林墨咽下嘴里的饭,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说什麽大道理,而是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残忍吗?也许吧。」
林墨转过头,看着苏晴月的眼睛,语气难得正经了起来。
「但是苏警官,你要知道,泡沫终究是泡沫,它不但不能救命,反而会掩盖真正的病痛。如果今天我们不戳破它,明天他们可能就会因为耽误治疗而躺在医院的急救室里,或者因为积蓄被骗光而绝望跳楼。」
「长痛不如短痛。」林墨指了指桌上的菜,「就像这盘回锅肉,虽然油大,吃多了对身体不好,但它香啊,能填饱肚子啊。咱们做的,就是把他们从虚幻的『仙气』里拉回来,让他们接着吃这人间的烟火气。」
「至于治病……」林墨耸了耸肩,「那是医生的问题,也是科技发展问题,不是你一个小警察能解决的。你只要守住他们的钱袋子,让他们有钱买肉吃,有钱给孙子买玩具,这就够了。」
「等过两天,他们拿这笔省下来的钱去跳广场舞丶去旅游的时候,他们会感激你的。」
苏晴月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用勺子挖饭的大男孩。
他的话很糙,甚至有点歪理邪说的味道。
但奇怪的是,听完这些话,她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竟然真的轻了不少。
是啊,她是警察,她的职责是打击犯罪,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她不是救世主,解决不了所有的苦难,但她可以斩断那些伸向苦难的黑手。
「你说得对。」苏晴月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林墨的碗里,「多吃点,补补脑子。没想到你这嘴除了能忽悠,还能当心理医生。」
「那是!」林墨毫不客气地一口吞下排骨,「我这可是金口玉言,一般人想听还得刷火箭呢。也就是苏老板你有这待遇。」
「得寸进尺。」苏晴月白了他一眼,但这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反而多了一丝烟火气的温软。
这顿饭吃得很和谐。
没有尴尬的沉默,也没有刻意的找话题。两人就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友,聊着一些有的没的。
林墨吐槽学校食堂的黑暗料理,苏晴月讲警校训练时的趣事;林墨吹嘘自己钓鱼的「丰功伟绩」,苏晴月则毫不留情地拆穿他「除了鱼什麽都能钓上来」的体质。
结帐的时候,苏晴月坚持付了钱。
「说好了我请客。」她态度坚决。
林墨也没矫情,嘿嘿一笑:「行,那下次我请。不过下次咱们能不能换个高档点的?比如路口那家沙县大酒店?」
「看你表现。」苏晴月丢下四个字,转身走出了小店。
林墨跟在后面,看着她挺拔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顿饭,吃得值啊。
不仅填饱了肚子,还成功给未来的「长期饭票」……哦不,是革命战友,做了心理疏导,拉近了关系。
两人走出巷子,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你住哪?我送你回去。」苏晴月问道,「你这手不方便,挤公交不安全。」
「不用不用,我就住前面那个小区,两步路就到了。」林墨摆手,「苏警官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不行。」苏晴月皱眉,「这里离你住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而且这一带……」
她话还没说完,林墨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这铃声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那是林墨特意设置的「特别关注」铃声,专门针对那个人的。
林墨心里一紧,拿出手机一看。
果然。
来电显示:【老姐】。
林墨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苏晴月,发现对方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那个……苏警官,要不你先走?」林墨咽了口唾沫,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接个电话,家里的……大领导查岗。」
苏晴月看着他那副怂样,似乎猜到了什麽,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接吧,我不出声。」她竟然双手抱胸,站在原地不动了,「正好我也想听听,什麽样的『大领导』能把你吓成这样。」
林墨欲哭无泪。
这是要公开处刑啊!
他颤颤巍巍地按下了接听键,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拿远点,听筒里就传来了林晚那标志性的丶冷静到让人脊背发凉的声音。
「在哪?」
言简意赅,直击要害。
「在……在吃饭呢,刚吃完。」林墨老老实实回答。
「和谁?」
「和……和朋友。」林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苏晴月。
「男的女的?」
「……女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苏晴月?」
林墨差点给跪了。
这特麽是装了监控还是会读心术啊?!
「……是。」林墨的声音细若蚊蝇。
「哦。」林晚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林墨仿佛能看到她在电话那头推眼镜的动作,「那正好,把电话给她。」
「啊?」林墨傻了。
「啊什麽啊?给我。」苏晴月竟然直接伸手,把手机拿了过去。
林墨眼睁睁看着这两个对自己拥有「生杀大权」的女人即将进行历史性的会晤,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是一片灰暗。
「喂,师姐。」苏晴月的声音瞬间变得乖巧无比,甚至带上了一丝敬意。
林墨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传说中的血脉压制吗?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麽,苏晴月的脸竟然微微红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林墨,眼神有些闪躲。
「没有……就是正好工作结束,顺便吃个饭……」
「嗯,他挺好的,伤口也没事。」
「好的师姐,我知道了。我会……看着他的。」
挂断电话,苏晴月把手机还给林墨,表情有些古怪。
「那啥……我姐跟你说啥了?」林墨小心翼翼地问道。
苏晴月看了他一眼,突然展颜一笑。
这一笑,让林墨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也没什麽。」苏晴月轻描淡写地说道,「师姐说,让我最近多『关照』一下你。特别是,如果以后直播有什麽需要配合的,尽管找我。」
「真的?」林墨大喜过望。
「当然。」苏晴月点了点头,补充道,「不过师姐还说了,如果你敢利用警务资源搞什麽乱七八糟的剧本,或者在外面败坏林家的名声……」
她做了一个「咔嚓」的手势。
「她就亲自过来,把你另一只手也打折。」
林墨:「……」
这绝对是亲姐!
「行了,走吧。」苏晴月心情似乎变得很好,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去,「师姐让我务必把你安全送回家。这可是任务。」
看着前面那个背影,林墨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了上去。
虽然前途未卜,甚至可能还有生命危险(来自老姐的铁拳)。
但是……
看着前面那个被路灯拉长的丶有些纤细却坚定的影子。
林墨摸了摸刚吃饱的肚子,咧嘴一笑。
这波,好像也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