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是有无数只厉鬼在身后追索。
老鸦岭的荒野小道上,三道人影正以一种打破人类生理极限的速度狂奔。
跑在最前面的是林墨,他此时根本顾不上什麽主播的形象,手里死死攥着手机和支架,两条腿倒腾得像装了马达。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李涛,这小子平时看着壮实,这会儿吓得脸都白了,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生怕那「大宝贝」长了腿追上来。
落在最后面的是李飞。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富二代,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欲。
他的一只名牌运动鞋早就跑飞了,光着一只脚在满是碎石的土路上狂奔,愣是一声疼都没喊。
「跑!别停!再快点!」林墨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大吼。
那是航弹啊!
那是特麽的一枚只要响了,就能把他们三个连同这小半个山头都送上天的未爆航弹啊!
刚才那一脚,李飞虽然只是踢在了外壳上,但谁知道那玩意儿里面的引信是不是还是活的?
谁知道那几十年的锈蚀有没有让它变得敏感易爆?
恐惧,像是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们的心脏。
三个人一口气跑出了二里地,直到看见了李飞爷爷家那熟悉的红砖大瓦房,这才稍微放慢了一点速度,但依旧不敢停下,像是屁股后面着了火一样冲进了院子。
「砰!」
原本虚掩着的红漆大铁门被林墨一肩膀撞开,发出巨大的声响。
院子里,李飞的爷爷正坐在小板凳上剥蒜,奶奶正端着笸箩喂鸡。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三个狼狈不堪闯进来的人影,把老两口吓得一哆嗦。
爷爷手里的蒜瓣撒了一地,奶奶手里的笸箩差点扣在鸡头上,满院子的老母鸡被惊得「咯咯」乱叫,扑腾着翅膀到处乱飞,鸡毛满天。
「咋了?这是咋了?!」
爷爷霍地一下站起来,抄起旁边的一根烧火棍,警惕地看着门口,「遇见野猪了?还是有强盗?」
林墨三人冲进院子,立刻反手把大铁门「咣当」一声关上,又死死地插上了门栓。
做完这一切,三人才像是被抽乾了骨头一样,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像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此时的三人,形象简直惨不忍睹。
林墨满头大汗,衣服被树枝挂破了好几个口子,脸上还蹭着黑泥;李涛脸色惨白,浑身都在哆嗦;最惨的是李飞,光着一只脚,那只价值不菲的袜子已经被磨破了,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神涣散。
「飞……飞子……你这是……」奶奶心疼坏了,扔下笸箩就跑过来,「咋造建成这样了?这是遇上啥了?」
李飞张着大嘴,想说话,可嗓子里干得冒烟,根本发不出声音,只能在那「荷荷」地干喘。
林墨也是喉咙火辣辣的疼,他指了指院子里的压水井。
爷爷反应过来,赶紧跑过去压了一瓢凉水递过来。
三个人轮流抱着水瓢,那是真往死里灌啊,像是要把这辈子缺的水都补回来。
一瓢凉水下肚,那种心都要跳出来的恐惧感才稍微压下去了一点。
「爷……」李飞终于缓过一口气,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吓……吓死我了……」
「到底咋回事啊?」爷爷急得直跺脚,「你们不是去后沟钓鱼了吗?遇上野猪了?」
「不是野猪……」李飞哆哆嗦嗦地指着后山的方向,「是……是炸弹!」
「啥?」爷爷一愣,以为自己听岔了,「炸蛋?谁家鸡蛋炸了把你们吓成这样?」
「不是鸡蛋!」林墨在旁边接过了话茬,他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虽然他的腿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爷爷,是炸弹!飞机上扔下来的那种大炸弹!圆的,铁的,这麽粗!」
林墨比划了一个水桶粗细的手势。
空气突然安静了。
爷爷看着林墨那夸张的手势,又看了看自家孙子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变成了震惊。
「后沟……铁疙瘩……圆的……」老爷子喃喃自语,突然脸色大变,「那是以前打仗时候留下的『铁西瓜』啊!你们……你们把它挖出来了?」
「不是挖出来的……」李涛在旁边弱弱地补了一句,「是……是墨子钓上来的。」
「钓上来的?!」
老爷子和老太太同时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这……这玩意儿也能钓上来?」老爷子手里的烧火棍都掉地上了。
「别管怎麽上来的了!」林墨急道,「爷,那东西还在河边呢!就在那个土坎下面!我们也没敢动,就李飞踢了两脚……」
「你踢了?!」老爷子一听这话,胡子都翘起来了,冲着李飞就是一巴掌呼在后脑勺上,「你个败家玩意儿!你嫌命长了是不是!那玩意儿你也敢踢?!」
李飞委屈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我哪知道那是炸弹啊!我就以为是个破铁罐子……」
「行了行了,别打孩子了!」奶奶赶紧护住孙子,转头看向林墨,「那现在咋整啊?那东西会不会响啊?」
「只要没人碰它,应该……暂时没事。」林墨也不敢打包票,毕竟那是几十年前的老古董了,鬼知道里面是个什麽状态。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手里一直攥着的手机。
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直播居然还没关!
屏幕上,弹幕虽然因为刚才的剧烈晃动看不清画面,但早已炸开了锅。
【卧槽!卧槽!主播还活着吗?】
【刚才那是逃命吗?我听着怎麽像百米冲刺啊?】
【真钓上来航弹了?真的假的?】
【这也太离谱了!城东的鱼没钓到,钓上来个这?!】
【京城一条龙:@黑土户外,兄弟!活着吱一声!我这就给你报警!】
……
林墨看着弹幕,苦笑一声,对着镜头说道:「家人们,主播还活着,暂时安全。现在……现在我要进行今天的第三项流程了。」
说完,他熟练地切换到拨号界面,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喂,110吗?」
林墨的声音出奇的冷静,那是经历过大风大浪(城南逃犯丶城西碎尸案)后锻炼出来的职业素养。
「我要报警。」
「对,我是林墨。」
「我现在在城东老鸦岭村,后山的那条野河沟边上。」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显然是个新来的,听到「林墨」这个名字并没有什麽特别的反应,公事公办地问道:「请问发生什麽事了?遇到纠纷了吗?」
「不是纠纷。」林墨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发抖的李飞,叹了口气,「我在钓鱼的时候,钓上来一枚疑似未爆的航空炸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先生,报假警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您确定是航空炸弹?不是煤气罐或者热水器内胆?」接线员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这年头,钓鱼钓到炸弹?这概率比买彩票中头奖还低。
「我非常确定。」林墨语气坚定,「圆柱形,直径约四十公分,长一米二左右,有尾翼残留结构,重金属材质,表面重度锈蚀。而且……我朋友还踢了两脚,声音很闷,是实心的。」
「……」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显然被「踢了两脚」这个操作给整不会了。
「您……您朋友还踢了两脚?」接线员的声音都变调了,「那炸弹响了吗?」
「响了我就不给你打电话了,你就得去给我烧纸了。」林墨无奈道,「总之,情况非常危急,那东西就在河边露着,随时可能发生危险。请你们立刻派人过来,最好……最好带上排爆专家。」
「好!请保持电话畅通,保护好自身安全,远离可疑物品!我们马上出警!」接线员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迅速挂断了电话。
挂了电话,林墨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行了,警报了。」林墨对着院子里的几个人说道,「等着吧。」
老爷子这时候也缓过神来了,他到底是经历过风浪的人,很快就镇定下来:「老婆子,别愣着了,赶紧把大门锁死!飞子,你们三个进屋去,离门口远点!我去村委喊大喇叭,让村里人都别往后山去!」
「爷,您别去了,危险!」李飞想拉住爷爷。
「危险个屁!我不去,万一哪个放羊的不知死活跑过去咋整?」老爷子瞪了孙子一眼,「你们给我在屋里老实待着!」
说完,老爷子抄起菸袋锅,背着手,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那架势,仿佛是要去指挥一场战役。
屋内,三个人瘫在炕上,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涛突然幽幽地来了一句:「墨子……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是……彻底出名了?」
林墨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算吧。城南抓逃犯,城西钓枪枝,城东……起炸弹。我感觉南城的警察系统,很快就要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我真傻,真的……」李飞抱着自己的脚丫子,一脸悔恨,「我就不该带你来这儿!我就不该不信邪!我单知道你邪门,没想到你这麽邪门……」
……
半小时后。
老鸦岭这个平日里连鸟都不愿意多拉屎的偏僻小山村,彻底沸腾了。
先是一辆标着「公安」的警车拉着警笛冲进了村子。
紧接着,又是两辆特警车。
最后,甚至来了一辆涂着迷彩色的军用卡车!
刺耳的警笛声在山谷里回荡,惊得满山的鸟雀乱飞。
村口,已经被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
全村的老少爷们都出来了,围在警戒线外面,伸长了脖子往里看,一个个兴奋得跟过年似的。
「听说了吗?老李家那孙子,带回来的朋友,在后沟钓上来个大炸弹!」
「真的假的?钓鱼还能钓上来炸弹?」
「那还能有假?刚才我看那些当兵的都拿着排雷的家伙进去了!」
「哎呀妈呀,那咱们村岂不是差点就平了?」
「可不是嘛!听说那炸弹有这麽大!」村民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要是响了,咱们这老鸦岭就得改名叫『老鸦坑』了!」
……
此时,李飞家的大院门口。
林墨三人正像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一字排开,站在墙根底下。
在他们面前,站着一个身材高大丶面容严肃的中年警察,肩膀上的警衔闪闪发光。
这是城东分局的赵局长,亲自带队赶来了。
赵局长看着眼前这三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尤其是看到中间那个对着镜头还在小声跟水友解释「不要慌」的林墨,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你就是林墨?」赵局长问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报告领导,我是。」林墨赶紧立正,「我是报警人。」
「我知道你是报警人。」赵局长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我还知道,你是城南张强嘴里的『**KPI』,是城西李建国嘴里的『案件触发器』。」
林墨:「……」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
这外号怎麽传播得这麽快?
「领导,那些都是谣言,谣言。」林墨乾笑着解释,「我就是个普通的钓鱼爱好者,真的。」
「普通?」赵局长指了指后山的方向,「普通钓鱼爱好者能把这玩意儿钓上来?刚才专家看了照片初步判断,那是一枚二战时期遗留的500磅航空炸弹!里面的装药量足以把那个山头削平一层!」
听到「500磅」和「削平山头」,李飞和李涛的腿一软,差点又跪下。
林墨也是一阵后怕,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行了,你们三个,先跟我们的民警回局里做个笔录。」赵局长一挥手,「这里现在由军方接管了,非常危险,闲杂人等一律撤离。」
「又是笔录啊……」林墨苦着脸。
「怎麽?你还想留下来看烟花?」赵局长瞪了他一眼,「赶紧走!别在这添乱!」
就在林墨准备关掉直播,乖乖上警车的时候,赵局长突然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
「咋了领导?还有啥指示?」林墨回头。
赵局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最终落在他那双手上,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林墨啊,」赵局长语重心长地说道,「我听老张和老李说,你喜欢钓鱼?」
「是啊,这次也是钓鱼钓到的。」提起这事林墨就心虚。
「那个……虽然我是个唯物主义者,不该说这话。」赵局长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但是,为了南城的长治久安,为了广大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我建议你……以后尽量少靠近水边。如果实在手痒……」
赵局长指了指旁边的李涛:「你去玩玩洗车枪也行,那个劲儿大,也过瘾。」
林墨:「……」
李涛:「……」
直播间的水友们都要笑疯了。
【哈哈哈哈!官方劝退!最为致命!】
【洗车枪!神特麽洗车枪!赵局长太有才了!】
【黑哥,听句劝吧,国家不让你钓鱼,是为了保护地球!】
【南城三大分局达成共识:防火防盗防林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