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警局做完笔录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虽然又立了一功,还拿了笔不少的奖金,但林墨手里攥着那张五万块的支票,脸上却看不出半点喜色。
脑子里全是姐姐林晚那条微信——「各位叔叔伯伯都会回来」。
这几个字简直比昨天钓上来的航弹还要让他心惊肉跳。
林家的那些长辈,哪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尤其是那几个舅舅,要是知道他在外面搞直播当「网红」,还不得把他皮给扒了?
「不行,得自救。」
林墨蹲在马路牙子上,咬牙切齿地嘀咕。
唯一的生路,就是把老太太哄高兴了。只要老佛爷开心,那帮叔伯就算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可送什麽是个大难题。
金银首饰?太俗,老太太看不上。
营养品?特供的都堆成山了,轮不到他送。
字画古董?这倒是投其所好,可他一没眼力,二没渠道,万一买个赝品回去,那更是罪加一等。
林墨抓了抓头发,愁得想拿脑袋撞墙。突然,他灵光一闪,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苏晴月略带慵懒的声音,像是刚睡醒,带着一丝少见的软糯:「喂?林墨?刚听说你在银行又『大显神威』了?」
「苏警官,你就别寒碜我了。」林墨苦笑,「江湖救急!明天你有空吗?」
「明天轮休,怎麽了?又有案子?」苏晴月的语气瞬间警觉起来。
「没案子!绝对没案子!」林墨赶紧举手发誓,虽然隔着电话对方看不见,「是我奶奶七十大寿,我想去古玩市场挑件寿礼,但我这眼光你也知道,除了看罪犯准,看东西真不行。你家学渊源,能不能帮我掌掌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晴月似乎在犹豫。作为刑警,她确实很少有完整的假期,本想在家补觉,但一想到林墨那副可怜兮兮求助的语气,还有这几天两人莫名其妙的「默契」……
「行吧。」苏晴月的声音恢复了清冷,「明早九点,潘家园门口见。先说好,只逛街,不许惹事。」
「得嘞!您就是我的活菩萨!」
……
次日清晨,古玩市场。
虽然才九点,但这里已经人声鼎沸。
林墨早早地等在门口,手里提着两杯热豆浆。
没过一会儿,一道倩影出现在人群中。
今天的苏晴月没穿警服,换上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的修身牛仔裤,脚踩一双小白鞋。长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脸上只化了淡妆。
即便如此,那股子英气逼人又清冷出尘的气质,依旧让她在人群中鹤立鸡群,引得不少路人频频回头。
「苏警官,这边!」林墨挥手。
苏晴月走近,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瞥了他一眼:「怎麽?今天没背你那个钓鱼包?」
「哪敢啊,今天我是专职拎包小弟。」林墨嘿嘿一笑,跟在苏晴月身侧进了市场。
两人穿梭在琳琅满目的摊位间。
虽然林墨不懂行,但他那双眼睛却习惯性地四处乱瞟——不是看古董,是看人。
「别看了。」苏晴月低声道,「这里鱼龙混杂,你要是再把那『罪犯雷达』打开,咱们今天这街就别想逛了。」
「职业习惯,职业习惯。」林墨收回目光,指着前面一个装修颇为气派的店铺,「『聚宝斋』?名字挺响亮,进去看看?」
苏晴月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家店有些年头了,信誉还算过得去,应该有好东西。」
两人迈步进店。
店里冷气开得很足,博古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瓷器丶玉石,透着一股子雅致。
一个穿着唐装的胖老板正拿着放大镜,在那儿忽悠……哦不,是给一位外国游客讲解一只花瓶。
见有客进门,老板头也不抬,随口喊了一句:「二位随便看,东西保真,假一赔十。」
林墨也不在意,拉着苏晴月直奔玉石柜台。
「老太太信佛,我想着请尊玉佛,或者弄串好点的佛珠。」林墨压低声音说道。
苏晴月扫了一眼柜台里的东西,微微摇头:「这些虽然是真玉,但种水一般,雕工也匠气太重,配不上你家老太太的身份。」
「哟,行家啊!」
这时,那个胖老板送走了老外,笑眯眯地凑了过来。
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在苏晴月身上打了个转,立刻换上一副殷勤的笑脸,「美女眼光毒辣!柜台里这些确实是大路货。二位既然是诚心想请好东西,那得看这个。」
胖老板说着,从柜台下面的保险柜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红木锦盒。
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只通体碧绿丶水头十足的翡翠手镯。
「冰种飘花,老坑料子。」胖老板竖起大拇指,「这可是我的镇店之宝,本来是打算留着自己传家的。看二位郎才女貌,也是有缘人,给个实在价,八十八万!」
林墨听得直嘬牙花子。
八十八万?
把他卖了也不值这个数啊!
虽然这几次直播赚了点,加上奖金,但他兜里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万。
「老板,这也太贵了……」林墨刚想砍价。
苏晴月却突然伸手,轻轻拿起了那只手镯。
她对着灯光看了看,又用指甲在手镯内壁轻轻划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老板,这『B C』货做得挺真啊。」
苏晴月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胖老板头上。
「什麽『B C』?美女你可别乱说!」胖老板脸色一变,原本的殷勤瞬间变成了凶狠,「我这可是正经A货!有鉴定证书的!你不买就算了,别坏我名声!」
「A货?」苏晴月冷笑一声,常年审讯犯人的气场瞬间爆发,「表面酸蚀纹虽然处理过,但光泽度发闷,内部絮状物结构松散,明显是强酸注胶后再染色的产物。这种东西长期佩戴对人体有害,你拿来当镇店之宝卖八十八万?是不是想去局里喝茶?」
胖老板被她这气势震得退后半步,额头上冒出冷汗。他没想到,看着这麽年轻漂亮的姑娘,竟然是个硬茬子。
就在这时,店铺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哎哟!我的传家宝啊!」
只见一个穿着破旧夹克丶手里拎着个编织袋的中年男人,正坐地上嚎啕大哭。在他面前,是一地碎瓷片。
旁边站着一个穿着西装丶一脸惊慌的年轻小伙子,显然是刚才不小心撞到了人。
「你赔!你赔我!」中年男人死死抱住小伙子的腿,「这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大清乾隆年间的粉彩瓶!我正打算拿来卖了给老娘治病的!你个杀千刀的,走路不长眼啊!」
「我……我不是故意的……」小伙子脸都吓白了,「多少钱?我赔……」
「多少钱?这可是乾隆官窑!少说也得五十万!」中年男人狮子大开口。
店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林墨眉头一挑,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剧情,怎麽这麽眼熟呢?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碰瓷局」吗?
胖老板见状,眼珠子一转,赶紧转移话题:「哎呀!出事了!二位,咱这生意先不谈了,我得去处理纠纷。那边那小子把人东西打碎了,这可是大事!」
说着,他就要往那边凑,显然是想和稀泥,甚至可能跟那个碰瓷的是一夥的。
「慢着。」
林墨突然伸出手,一把按住了胖老板的肩膀。
他的手劲大得出奇,胖老板感觉自己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半边身子都麻了。
「老板,生意还没谈完呢,急什麽?」
林墨笑嘻嘻地看着他,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狡黠,「那边的热闹咱们待会儿看,先说说这镯子。你刚才说是A货,我女朋友说是假货。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你这『聚宝斋』的招牌还要不要了?」
「你……你想怎麽样?」胖老板疼得直咧嘴,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道,「小子,别多管闲事!这古玩城的水深着呢!」
「水深?」
林墨松开手,从兜里掏出那个在银行直播时没发完的《防诈骗指南》,顺手塞进了胖老板的唐装口袋里。
「水再深,也得**不是?」
林墨拍了拍胖老板的胸口,「那边那个碰瓷的,跟你是一夥的吧?那个碎瓷片,我看断面新得很,连点包浆都没有,估计是昨晚刚从窑里烧出来,又故意做旧的工艺品吧?某宝批发价,九块九包邮?」
胖老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小子……到底是什麽人?怎麽一眼就看穿了?
林墨没理会胖老板的恐惧,他大步走向那个还在嚎啕大哭的中年男人。
「哥们儿,别嚎了。」
林墨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瓷片,在手里掂了掂,「你这演技太浮夸了,眼泪都没挤出来两滴。还有,下次做局记得换双鞋,你这运动鞋底全是新泥,编织袋里却只有这麽一个瓶子,既然是给老娘治病的救命钱,你不抱着护着,反而随便拎着等人撞?逻辑不通啊。」
中年男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头看着林墨,眼神里闪过一丝凶光,手悄悄摸向了腰间。
「怎麽?想动手?」
林墨笑得更灿烂了,「我劝你最好看看门口。」
中年男人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苏晴月正倚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正在通话的界面,那双清冷的眸子正死死地盯着他。
「喂,城南派出所吗?我是市局刑侦支队苏晴月。潘家园『聚宝斋』,有人涉嫌诈骗和售卖假冒伪劣商品,金额巨大。对,带人过来,现在,立刻。」
「咣当!」
中年男人手里的半截瓶颈掉在地上,彻底碎了。
胖老板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完了。
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
半小时后,几辆警车呼啸而至,带走了一脸生无可恋的胖老板和那个碰瓷团伙。
林墨和苏晴月站在店门口,看着被贴上封条的大门,相视一笑。
「苏警官,说好的只逛街不惹事呢?」林墨摊手,一脸无辜。
「这属于……不可抗力。」苏晴月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俏皮的笑容,「而且,这是在打击犯罪,人人有责。」
「得,你是警察你有理。」
林墨叹了口气,「不过这下好了,礼物没买成,店还给人家端了。我明天拿什麽去给老太君祝寿?空手套白狼?」
苏晴月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递给林墨。
「本来想等会儿吃饭再给你的。」
林墨接过盒子打开一看。
里面躺着一枚温润古朴的玉扣,虽然不大,但玉质细腻油润,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上面还系着一根红绳,编织得非常精巧。
「这是……」林墨愣住了。
「这是我前几年收的一块和田籽料,自己找师傅雕的平安扣。」苏晴月有些不自然地看向别处,「虽然不是什麽价值连城的古董,但胜在寓意好,又是老料子。送给老人,保个平安,应该拿得出手。」
林墨看着手里的玉扣,又看了看苏晴月微红的耳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哪里是「拿得出手」,这简直就是救命稻草啊!
「苏警官,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林墨激动地差点就要上去给个拥抱,「这算我欠你的!回头连本带利……」
「打住。」苏晴月打断了他,「先过了明天那关再说吧。听你这意思,你家那还是个龙潭虎穴?」
林墨苦着脸:「比龙潭虎穴还可怕。那是修罗场。」
就在这时,林墨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姐姐林晚发来的。
林晚:【礼物准备好了吗?另外通知你个事,奶奶听爷爷说了晴月的事情,让你把她也带回来,奶奶想瞧瞧。】
林墨看着屏幕上的字,手一抖,差点把玉扣给摔了。
他僵硬地转过脖子,看着身边的苏晴月,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个……苏警官……咱们这『不可抗力』……可能要延续到明天了。」
「什麽意思?」苏晴月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奶奶……想请你吃个饭。在她七十大寿的寿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