肤施梦记 第六十九回 风陵渡

无风是最后走的，看到的景象如同《一九四二》和《天下粮仓》里的场景一样，那是真正意义上的逃荒。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身入其中，还是震惊的无以复加。

这才知道，奶奶说的一尺肠肠饿成九寸是对的。没吃的了，吃榆钱、榆叶、榆皮算好的了，槐花、草、树叶各种能吃的离榆树口感差远了。苦菜、灰条、苜蓿、黄花菜、野韭菜、蒲公英，倒是好吃些，可少的少。还有很多可以吃的，木耳、蘑菇、地软（也叫地木耳），但要下雨才会生出来，可哪里有雨呀。下倒是下过一次，众人正高兴地站在雨中等着痛痛快快下一场，结果雨停了，众人衣服都没湿透。野葡萄、树葚、桑葚这些野果子好吃，可少的可怜，大都让娃娃解馋淡嘴的。

现代人觉的吃这些野味好吃，那是因为大鱼大肉大油吃惯了，偶尔吃上一半顿野味，稀罕的很。而做这些野菜的时候，大都用油泼一下，加入各种调料，吃起来自然油滑美味。可当时哪有油呀，水煮一下加点盐算好的了，吃起来又苦又涩难以下咽。且没有米面这些主食，野菜根本不顶饱，有些肠胃受不了，还拉肚子，时间长了便有性命之忧。

当时没有洋芋、红薯、玉米这些高产食物，再加上大米、小米、小麦、豆子产量低，逃荒路上几乎不见油，一旅统筹粮食，每日两餐且都定量，所有人都半死不活地吊着。

那些生病的、受伤的、老幼妇女走着走着便走在了后面，别人停下来休息，他们还得走。

天晴无雨，地裂无苗，蓝天白云之下，黄色厚土之上，一片荒凉。灾民所过之处，原本不茂盛的树林光秃秃一片，仅有的草拔的一干二净。满世界静悄悄一片，活的生灵，哪怕在地下的都被这群人吃光了。一旅边走边宰羊，羊不比牛马可以拉车干活，还要整天喂草，哪有草呀！不宰它宰谁！

起先，灾民横扫而过，走着走着，便成了一字形。队伍的最后是一群衣不蔽体、面黄肌瘦的伤病百姓，那眼神呆滞无视。有些干脆躺在路边，无风不忍，塞几个干饼子，让随行的当归黄芪把把脉救治一下。

后来，卡尔说：这部分人跟不上，结果只有一种，死，要么病死，要么饿死，要么留在原地死，要么死在半路上。现在我们保护他们，可如果掉队了，后面那群狼便会跟上来，抢了吃的，任其自生自灭，据说一旅身后跟一批卖肉的……

《天下粮仓》里说的菜人：做了菜或当成菜吃的人。米肉：吃米长成的肉。但不管叫什么，饿了就要吃，只能顶饱管它是猪肉还是人肉。现代人拍惊悚片吃人肉，我们感到不可思议，但大灾之年人吃人却屡见不鲜，五胡乱华时羯族军队劫掠汉族女子，将她们当作“两脚羊”作为军粮。

无风交待，将身后那些卖肉的杀的一个不留，否则，这一路走下去，不知有多少人被杀，最后无风可能还要担吃人的名声。

这一路走来，愈发坚定信心，带着万民逃荒是对的，走这条路是对的，哪怕让泄露天机、遭到天遣也无悔，这样才对的起挨过饿的奶奶，对得起心系苍生的花几朵，对得起病情反复的儿子墨白。

9营传来消息，船渡人太慢了，搭浮桥好不容易搭成了，还没过人便被冲毁。近10万人已到风陵渡，营长两夜没睡了，急红了眼，见人就骂、见士兵就打，也束手无策。无风说还得修浮桥，再想办法。仍然不紧不慢地走着。

花几朵说你就不急？

无风说急有什么用，你我又不是桥梁专业的，急也架不好桥。再说有盖乌斯了，让他急去，这样他就不抑郁了。

无风每日除了赶路，便是给墨华几个讲故事。但听到营长打骂士兵，还是不放心，连夜赶往风陵渡。

风陵渡两岸灯火通明，河上最窄处横着两根铁链，两头各一支队伍分头施工，将船与铁链固定在河面，船与船间架起木头，木匠将其推平，人马皆可在上行走。

9营营长满脸兴奋地说：亏得吐蕃王子赶来，要么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呀！又说人、货通过不成问题，唯牲口过时，需蒙眼，人拉着，看不到滚滚河水不害怕，便与平时无异……

正说着，无风一脚将其踢了个趔趄，骂道：当了官出息了，敢打骂士兵了，不看你原来当兵时的怂样子，那时领导谁骂你了。你不知道张飞是怎死的？

9营营长不恼反笑道：先生打的好，我认打认罚，但无论如何等到把你们平安送到对岸了，愿怎处理都行，撤了我的职也行。

无风怒道：现在先把你职撤了，罚你半年俸禄，其它账先记着，等过去了再找你算帐！

正好吐蕃王子从河里上来，开解道：这也不怨营长，先生交给这么重的任务，营长完不成自己都跟自己过不去。没有那两根铁链，浮桥一水就冲走了，这才骂了人。

盖乌斯一旁直夸吐蕃王子厉害，解决了桥的问题，还让牦牛驼来了不少粮食。

正说着，吐蕃王子身后转出一人，不是浮生是谁。

至此，这支队伍里便有了浮生、彼岸花这一僧一道。

花几朵纳闷彼岸花怎会跟来，便问梅香。梅香说，师傅说过，道家一般独善其身，可逢大争大灾之际，道家比任何家都能挺身而出，救民于水火，平时修的是小道：不争，战时修的是大道：为民，这才是道家的精髓。

花几朵不屑，彼岸花教的徒弟都一个德性，任何时候都维护师傅，可不知师傅会喝酒、好打扮，这会连色心都藏不住了。转头便让婉儿看紧点，刚来一个像狗皮膏药一样的大龄追求者轻舞，再来一个心怀不轨徐娘半老的彼岸花，无风怎能抵的，婉儿怎能照的住，唉！便宜了这夯货！

那轻舞鬼的很，将所有财产全部高价购了五车粮食，当众给了一旅，哄的一众当神神一样供着，难道她主仆二人路上不吃吗，她拿出的粮食最后还不是让自己吃了，反倒落了个好名声，引的书记那没脑子货另眼相看了。

一众人都眼巴巴地看搭浮桥，可那黑漆漆地夜哪能看的清。身边人不时来报情况，忽报又一人落水不见踪影，这已是第二人，众人开始不以为意，哪有不死人的！

直到桥铺好，吐蕃王子9营营长带人检验，一人一脚踏空，险些掉进河里。踩翻了一根木头，连带那条船不知如何沉到河里去了。工匠道：我明明绑的很牢靠的呀！

上船，绑木头，再试，另一处又翻了一根木头，沉了条船。第三次如是。

无风忽然道：是不是没祭河呀！

浮生与彼岸花点头。

花几朵笑无风迷信。可真正用牛羊祭献，洒过酒水，浮生与彼岸花一人一轮念念有词，领着一众磕头后，那浮桥再没发生断裂之事。

彼岸花说祭奠之后，可保三日无忧。

于是盖乌斯组织一旅在河边总结了这十来天逃荒的成败得失，交待了需要注意事项，重新分配了粮食，安排按原来行走顺序一批批过河，带着人马径向河西大山深入走去。

一队队人马均前来告别，8营营长调笑道：还没有处罚9营营长了，就让走了。

洛蓝恼道：不是收拾过了么！

盖乌斯道：再罚，就不怕9营把你们引到死路上去？

8营营长道：不是我们想让他受罚，是他没受罚，走的心不甘情不愿心，你看，一步一回头呀！

花几朵笑骂道：赶紧滚！就你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