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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脉先生妙姐 第一千三百五十一章 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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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想看许多风景的兔子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2-16 07:33:49 来源:源1

木芙蓉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在雨后初晴的光里泛着柔润的泽,像是把整个秋天的晴色都收拢在枝头。

做为一颗树,东游西逛,却是未损它枝头花艳。

胖老鼠吱吱叫着从屋里窜出去,跑到木芙蓉树根底下,激动的不停绕树转圈。

三花也走了出来,不紧不慢,翘着尾巴,来到树下,躬身一窜,便窜到一根树枝上,懒懒地趴下来,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

我微微一笑,走到木芙蓉树前,抱拳行礼,道:“辛苦了。”

木芙蓉树花冠微动,洒下如雪碎瓣。

我说:“之前睡了一觉,梦里想把之前看过的东西画下来,可无论怎么努力都画不完整,勉强画下来也不过徒具其形而不能得其神,我想再去看看,只是现在的身体虚弱,怕是撑不住,这段时间就麻烦你照看了。”

枝叶齐摇,花瓣簌簌,如答如应。

我便盘膝坐于树下,背靠粗砺的树干,面朝院中一方青空。

腿还是软的,身子还是沉的,烧虽退了,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倦意还在,只想躺着不想坐着。

我闭目,调息,默数十息,阴神出壳。

阳光正炽,寒意如潮,落花缤纷。

阴神所见木芙蓉树越加繁壮,花冠几欲遮天蔽日,显得树根下盘坐的我异常渺小。

我向木芙蓉树稽首一礼,转身走出小高天观,便如常人般一步步向前缓步而行。

走过大河村的泥泞土路,走过晨间那条渐渐热闹的街,走过江边那片泊着旧船的滩涂。

然后,踏入大江。

江水依旧是浊黄的,却已没有那夜的暴戾。

洪峰已过,水位回落,浪头拍岸的声音平缓下来,像一场恶战过后疲惫的喘息。

我顺流而下,踏水而行,来到与毗罗缠斗处。

这里是我第一次召雷的位置。江面开阔,水势湍急,那夜我立在小舟之上,借大堤万众一心的气势,破了毗罗的水蛟。

这里是他将我拖入江水的地方。水下的暗流依旧打着旋,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水鬼阴兵已无影无踪,只余空荡荡的漩涡,寂寞地转着。

这里是斩心剑归来的位置。剑光破开数十米江水的那一刻,水压、阻力、黑暗,都被那道白线劈成两半。

遥望大堤,已经冷清下来。

但那道堤上已经冷清下来。

那道轨迹浅淡了许多,但却依旧横亘于天地之间。

前不见头,后不见尾,漫漫无边际。

它没有锋刃,却令蛟龙俯首;没有雷霆,却让狂涛止步。

看得明明白白。

我抬手,重新试图描绘它。

但还是失败了。

有其形,无其神。

有其势,无其魂。

为什么?

我立于江心,脚下是奔流不息的浊浪,头顶是万里无云的秋空。

没有肆虐狂暴的洪水,没有倾注如瀑的大雨,也没有撕破雨幕洪峰的万千呐喊。

阴神没有重量,却在此刻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凝滞。

我明白了。

因为我是一个人。

那道轨迹,不是一个人能画的。

它是在大堤上,在决口边,在无数双手传递沙袋的队列里,在无数双脚踩过泥泞的奔跑中,一寸一寸长起来的。

它没有笔,没有剑,没有符咒经咒。

它是那个卡车司机把烟头弹出车窗时,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村庄灯火。

它是那个年轻战士赤脚踩在碎石路上,血印子被雨水冲淡,还在往前跑。

它是那些手挽着手站在齐腰深的漫堤水里、被浪头打得东倒西歪却始终没有松开的臂膀。

那是千万人的心意。

那是无数微末凡胎,在同一时刻,向着同一处决口,发出的同一句“顶住”。

于是就有了那道轨迹。

我画不出来,是因为那不是一道轨迹,而是万千人心所向。

胜天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人力。

而是万千人的众志成城。

我可以融入那道轨迹,但想自己独力画出来,却是万万不能。

因为,人力终有穷尽时。

所以,毗罗相信顺天应势能够成仙。

这个其实自有其道理。

只是他看不清天势,所以才会寻求大灾劫时,希图顺着灾劫之势来找到顺天应势的路。

我心中忽有所感,掉转方向,踏江逆流而上,再入川中,自山城朝天门码头上岸,然后行至老君观山下。

半年没来,老君观的山脚下变得热闹了。

一条简易的碎石路正从国道边向山脚延伸,压路机轰隆隆地碾过新铺的基层,震得路边临时电杆上的白炽灯晃晃悠悠。几辆东风自卸车来回穿梭,车厢里满载着青石条和水泥袋,车斗放下的咣当声混着工人的吆喝,在山谷间撞出热闹的回响。

靠山脚最近的一片平地上,已经立起了三排简易工棚。红砖还没干透,窗户是临时安的木框玻璃,门帘用废旧电缆皮压着。工棚前支着两口大铁锅,一个系着蓝布围裙的妇女正拿大铁铲翻动锅里的萝卜炖肉,热气腾腾,香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旁边几个刚下工的男人蹲在地上,捧着搪瓷缸子喝水。

更远处,一台老式推土机正吃力地爬上一处缓坡,履带碾过湿土,留下深深的、密实的印痕。几个戴着安全帽的技术员蹲在坡顶,摊开一张发黄的工程图纸,对着山形指指点点,其中一人举起望远镜望向老君观所在山主峰,嘴里念叨着“观景台的位置,还是要再往上走走”。

蓝少永的行动力很强,老君观景区的开发建设这就已经开始。

从前它是修行的山、隐逸的山、被遗忘的山。往后它是景区的山、游客的山、被观看的山。

有人或许会叹息山门不古,道气蒙尘。

可我想起大堤上那些挽手成墙的人,想起早点铺老板那句“天天磕磕绊绊才是正常”,忽然觉得山还是那座山。只是从前只有道人看它,往后会有更多的人看它。无论看得人多还是看得人少,它都依然是那座山。变得不是山,而是看山的人。

李云天要是看到这一幕的话,大约会笑骂几句,大约会什么都不说。

因为他最后已经落下了无事二字。

我来到山顶。

老君观里也很热闹。

除了道士,还多了许多工人,正在对整个老君观进行修缮,神像要补色,殿舍要翻建,许是还要讲究个修旧如旧,好让大老远来的游客能看个心满意足。

我在观里转了一圈,最后来到那晚所住的临崖房舍。

这里很安静。

两个道士坐在房舍前的空地下围棋,身旁就是李云天煮饭的灶台,搭了个简易棚子遮风挡雨。

甚至他写的无事两字,也用玻璃罩子盖上了。

我从两个道士身边走过。

他们一无所觉,一面下棋一面讨论观里的修缮进度,猜测搞这么大的工程得花多少钱。

我径直走进房中。

屋里的陈设没什么变化。

窄榻,木卓,孤灯。

桌上有半盏冷茶,茶杯旁放着卷翻到一半的《云笈七签》,书页空白处写了满满的蝇头小字,墨迹未干。

这是高尘静的字迹。

他听了我的劝,住进了这个房间。

而且不久之前还在这里。

我笑了笑,走到窗前,望向窗外。

艳阳高照,看不到云瀑。

不过,云瀑迟早会来。

我便站在窗前耐心等待。

看着太阳下山,月亮升起。

看着明月西沉,东天际的墨色开始松动。

然后,云来了。

不是涌,不是飘,而是生。

从山涧深处、从谷壑之间、从那些我目力不及的幽暗角落里,丝丝缕缕地升起、弥漫、汇集,汇聚成了铺天盖地的滚滚云瀑。

它不是恒常的,不是不变的,而是每时每刻都在生、在灭、在聚、在散。

这一瞬的云瀑,与上一瞬的云瀑,已经不是同一片云。

可它还是云瀑。

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

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

静心道长赠我那首诗,在此时如钟磬般自心底响起。

云来云去本无迹,花开花落即此心。

莫向死生分梦醒,但观明月照空林。

炉中丹火凝真炁,掌上阴阳转玉琴。

若识大化循环理,青山白水共长吟。

这是一条与描绘那道轨迹截然不同的路。

一条适合一个人顺天应势的路。

我抬手在空中慢慢缓出一道云瀑的轨迹。

形神兼具。

只是我心中毫无欢喜。

因为这轨迹太过脆弱,稍有风波便会损毁,一如眼前看似声势浩大的云瀑,只需一阵大风就会被吹得干干净净。

我一直看到云瀑完全消失,艳阳重上高空,方才转身走出房舍。

一出来,就看到高尘静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卷经书,向着我微笑注目。

他通身的气派变化极大,先前那如剑般的锋芒已经尽数敛去,显得温和随意。

只是终究跟李云天的气派不一样。

当然,真要完全一样的话,也不是李云天想见的吧。

但不管怎么说,高尘静大约是不会死,但也不会再离开老君观了。

我向他稽首一礼,便起身下山。

回程依旧沿江踏水而行,不一日抵至金城,登岸返回大河村。

到了小高天观院门,就见一头粉白的大胖猪正趴在我身前的地上,盯着我的躯壳,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

当我走进院门的时候,它便立刻转头看向我,然后立刻跳起来,向着房门方向跑去,到了近处,一头撞开房门,直冲进去。

阴神归壳。

身子依旧沉重疲倦,但却没有比出壳之前变得更加严重。

甚至都没有再发烧。

只是饿得厉害。

我抖落满身花瓣,起身向着木芙蓉树施了一礼,还没等说话,就听身后有人道:“呦,游神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这野大劲儿,不想再回归躯壳遭罪了呢。”

转身一看,就见陆尘音正迈出房门,两个袖子高高挽起,手里还拎着个饭勺子。

带着点焦糊味的粥香从她身后的房内飘出来。

大白猪小心翼翼自她腿边探出头来,冲着我一咧嘴。

我刚想说话,陆尘音却一摆手,道:“先进屋吃饭,一逛半个月,饿不死你,真当自己是神仙了。”

我笑了笑,也不说话,老实跟她进屋。

三花和胖老鼠紧随其后。

大白猪横着子身挡在门口,不让它们两个进。

三花一窜从它背上跳过去,胖老鼠却是一矮身子自它肚皮下方钻了过去。

大白猪谁都没拦到,气得直哼哼。

房内桌上已经放了几碟小咸菜,空碗筷也摆好。

陆尘音进后屋端出个热气腾腾的大锅来。

锅里是粘稠的白粥,瞧着表面卖相非常不错。

陆尘音把勺子塞给我,道:“别搅和底下,不耽误吃。”

我笑了笑,拿勺子贴着上面给自己舀了满满一碗,端着坐回桌旁,就着小咸菜便吃。

这一大碗粥也不过几口就喝了个精光,我又去舀了一碗,只是这回刚喝一半,居然就觉得有些撑,再也喝不下去了。

陆尘音皱眉看着碗里的剩粥,说:“吃不下东西,那不是快要死了?”

我说:“差不多就是这几天。”

陆尘音问:“走这一圈,可是找着解决办法了?”

我说:“有点眉目了。只是跟我想的,有些出入。我拿不准主意,还需要再好好想想。”

陆尘音道:“这有什么可想的,不得以活下来为目标吗?活着,才能有以后,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说:“活,也得分怎么个活法。”

陆尘音道:“先解决能不能活的问题,然后再想怎么活,你现在活都活不起了,还考虑怎么个活法,未免太可笑了。”

我说:“师姐你又不是不明白,没必要这么睁开说瞎话。”

陆尘音道:“我是我,你是你,我们两个不一样。我又不着急会死。”

我说:“人皆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陆尘音道:“我们这种人,哪样都沾不上边,就不用引经据典给自己找理由了。简单的事情没必要搞那么复杂,凡事得抓最核心的矛盾做为目标。矛盾论你又不是没读过。”

我说:“我读了,也懂这个道理。只是,我不甘心,也不情愿这样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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