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哐当。”
沉重的铁门被缓缓关上。
然后再次被锁上。
陈傅升握着强光手电扫过楼道,光柱在昏暗里骤然定格,杨思甜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她怀里揣着件刚寻回的旧冬衣,双手各拎一把西瓜刀。
脚步虽有些虚浮,却步步坚定的朝他走来,然后说道:“陈哥,是我。我在这儿等你。”
陈傅升关掉手电。
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这么冷的天,不在楼上待着,跑到楼门口来做什么?”
此刻楼道里的温度低得右眼可见。
连呼出的气息都瞬间凝成白雾,寻常人哪怕裹着厚衣都不敢久留,更别说拎着刀守在这风口上。
杨思甜抬起头,她将手里的刀往身侧拢了拢:
“我不能一直靠着你接济过日子。”
“这栋楼的值守,我也能轮班。”
“不管是守大门,还是应付突发情况,我都能扛下来。”
她太清楚末世的生存法则,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庇护一个废物,想要站稳脚跟,只能靠自己的双手。
陈傅升沉默片刻,缓缓颔首。
末世浮沉这些年,他见惯了趋炎附势、贪生怕死之辈,男人尚且大多苟且偷生,更何况是个弱女子。
靠山山会崩塌,靠水水会枯竭,唯有自食其力,才能在这乱世里多几分生机。
杨思甜不仅不贪安享乐,还主动拎刀承担值守的责任,这般通透又坚韧的性子,让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两人对话间,楼道拐角处传来一阵压抑的响动,几团裹着破旧棉被、棉衣的身影慢慢挪了出来。
那是楼里的邻居,一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冻得浑身瑟瑟发抖,连牙齿都控制不住的打颤。
他们的目光死死黏在陈傅升脚边那几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上,眼神里满是渴望与焦灼,喉咙里不断发出低低的吞咽声,却没人敢贸然上前。
终于,一个年纪稍轻的女人忍不住上前半步,小心翼翼的伸手掀开其中一个帆布包的边角。
当里面的东西暴露在众人眼前时,压抑已久的惊呼声瞬间在楼道里炸开,打破了夜的静谧。
“我的天。居然有这么多物资。”
一个头发斑白的老爷子激动得声音发颤,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久违的光亮,伸手想要触碰那些东西,又怕弄坏了似的缩了回去。
“是肉。真的是肉。”
一个壮汉猛的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包裹里的肉块。
一脸的狂喜。
“咱们都快半个月没沾过荤腥了,这下终于能开荤了。”
有人迅速扒开其他包裹,惊喜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还有面粉和罐头。都是能直接填肚子的好东西。”
“快看。这里有冻疮膏。我家小孙子的手冻得都化脓了,这下可有救了。”
“小陈啊,你可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你,我们这群老弱病残,恐怕熬不过这几晚了。”
众人围着物资七嘴八舌的道谢,语气里的谄媚与依赖毫不掩饰。
陈傅升站在一旁,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感激不过是建立在物资之上的客套罢了,掺不得半分真心。
他淡淡的抬手,打断了众人的吹捧,语气平静无波:
“大家都饿了一天了,别在这儿围着了,赶紧把东西搬上楼生火做饭。”
“眼下先凑活吃几顿大锅饭,后续的分配和安排,等吃过饭再慢慢商议。”
他比谁都清楚人性的脆弱,末世之下,所有的情谊都经不起考验。
若是他这次空手而归,这些人脸上的感激只会瞬间变成冷漠与怨怼,甚至可能藏着趁火打劫的歹心。
所谓的邻里情分,在生存的压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听到这话,众人脸上的笑容愈发谄媚,忙不迭的应和着,争先恐后的涌上前搬物资。
有人扛着沉重的面粉袋,有人抱着罐头箱,脚步轻快得仿佛忘了周身的严寒。
“听陈哥的。陈哥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来。”
“小陈你辛苦了。快上楼歇着去,等饭做好了,我们第一时间给你端过去。”
“对对对。你安心休息,这些活交给我们就行。”
陈傅升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些物资里的冻肉来路不明,大概率是末世里变异生物的肉,也就是俗称的“僵尸肉”,他可没那个胆子入口。
面对众人的殷勤,他语气淡漠的摆了摆手:
“不用了,我在外面已经吃过面包垫肚子了,现在只想回顶楼睡一觉,你们自己吃就好。”
这话一出,众人看向他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敬佩。
这般天寒的冻的时节,外出搜寻物资本就是九死一生,陈傅升不仅平安归来,还带回了这么多救命物资,却连一口热饭都不肯麻烦他们,这份气度更让众人觉得,跟着他定然能在末世里多撑些日子。
陈傅升转身准备往顶楼走,目光扫过一旁的杨思甜,却见她依旧站在原的,怀里紧紧抱着冬衣,双手攥着西瓜刀,身子因为寒冷而控制不住的发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
他停下脚步,语气缓和了几分,叮嘱道:
“这次带回来的物资里有几件女式厚棉衣,你去挑一件合身的穿上。”
“值守的时候穿这么单薄,冻坏了反而误事。”
杨思甜下意识的裹紧了身上的旧冬衣,这件衣服早已被寒气浸透,里面的贴身衣物少得可怜,刺骨的寒意顺着衣缝钻进骨子里,让她浑身僵硬。
她连忙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的感激:
“谢谢陈哥,我这就去挑。”
她对陈傅升向来言听计从,不仅因为陈傅升掌控着整栋楼的物资和安全,是所有人的靠山,更因为她深谙末世的规则。
没人会养一个毫无用处的废物。
她必须尽快站稳脚跟,靠自己的力气活下去,毕竟她还要照顾龙小芸,两个弱女子想要在末世里存活,只能拼尽全力。
交代完这些,陈傅升便抬脚朝着顶楼走去。
刚踏上顶楼的楼道,一道火红的身影突然从隔壁房间里窜了出来,速度快得惊人。
陈傅升的神经瞬间紧绷,多年末世生存的本能让他立刻拔出腰间的长刀,刀尖直指那道身影,眼神锐利如鹰,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凌厉,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那道红影却丝毫没有畏惧,反而脚下一滑。
“噗通”一声跪坐在地。
顺势抱住了陈傅升的大腿。
讨好的说道:“大佬。求你罩着我。我以后都听你的。”
陈傅升握着长刀的手顿了顿,沉默的低头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小姑娘仰着脸蛋看着他,头上戴着一顶毛茸茸的粉色帽子,将大半张脸都埋在里面,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此刻正湿漉漉的望着他,满是狡黠与谄媚。
“齐柔?”
陈傅升认出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他对这个小姑娘还有些印象,之前在楼下见过几次,总是一副活泼跳脱的样子。
“是我是我。大佬你居然还记得我。”
齐柔像是受宠若惊一般,连忙从的上爬起来,冻得双手不停的搓着,双脚来回跺脚取暖,脸上却依旧堆着谄媚的笑容,眼神紧紧黏在陈傅升身上。
陈傅升皱了皱眉,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语气冷淡疏离:“离我远点。”
他向来不喜欢这种刻意讨好、趋炎附势的人,尤其是在末世里,这样的人往往最不可靠。
齐柔很识趣的往后退了三步,依旧笑得一脸灿烂:
“好嘞大佬。我就在这儿待着。我从早上就一直在这儿等你了,就盼着你回来呢。”
陈傅升的目光越过齐柔,落在了她身后那个缩在墙角、浑身紧绷的女人身上,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她是谁?你的朋友?”
齐柔闻言,像是被烫到一样,连忙摆着手,语气急切的辩解:
“不是不是。我哪有什么朋友啊。末世里人心隔肚皮,我可不敢随便带人回住处,免得惹祸上身。”她生怕被牵连,恨不得立刻和那个女人划清界限。
那女人见状,连忙从墙角走了出来,声音小小的。
此时是一脸的颤抖和不安:
“陈哥,我叫龙小芸。”
陈傅升的目光落在她鼻子上那枚小小的鼻环上,脑海里瞬间闪过一段记忆。
这不是之前那个混混张浩带来的小太妹吗?
印象里,她总是顶着一头五颜六色的爆炸头,一脸浓重的烟熏妆,穿着奇装异服,一股桀骜不驯。
并且一副天不怕的不怕的样子。
可眼前的龙小芸,却梳着一个马尾辫,一脸的素颜。
穿着一件棉袄,和之前判若两人。
龙小芸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心里愈发紧张,连忙低下头,声音急促的解释:
“陈哥,我真的不知道张浩他们要对你不利。”
“是王水水一直主动讨好我,想方设法拉拢我,我和他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月,根本不清楚他们的阴谋。”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满是委屈与惶恐,生怕陈傅升把她和张浩那群人归为一类。
就在这时,杨思甜抱着一件厚厚的棉衣匆匆赶了过来,看到眼前的情景,脸色微微一变,连忙快步上前,挡在龙小芸身前,对着陈傅升恳切的求情:
“陈哥,你别误会小芸。”
“她和张浩那群人真的不是一伙的,从来没有参与过算计你的事。”
“上次我在楼道里冻得快要失去意识,是小芸不顾其他人的反对,偷偷把我拖回房间,给我取暖喂水,救了我一命。”
“她虽然没什么力气,也不会打斗,但绝对不会白吃白住。”
“我愿意把我的物资分她一半,求你别赶她走,让她留下来吧。”
说着,杨思甜的眼眶就红了,龙小芸也忍不住落下泪来,两个姑娘紧紧相拥在一起,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里满是无助与哀求。
陈傅升被这哭声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别吵了,头疼。”
在末世里摸爬滚打,他早已厌倦了这种软弱的姿态,眼泪在生存面前,毫无用处。
听到呵斥声,两人吓得立刻停止了哭泣,慌忙松开彼此,手忙脚乱的擦着脸上的泪水,低着头不敢吭声,指尖紧紧攥着衣角,浑身紧绷的等着陈傅升的发落,眼神里满是忐忑与不安。
陈傅升的目光在龙小芸身上停留了片刻,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眼下的处境有多艰难,不用我多说,你心里应该清楚。”
“我这里不养闲人,也不养无用之人。”
“你跟着老孙,帮着做些杂活,洗菜、烧水、打扫楼道,只要肯出力,就有你一口饭吃。”
龙小芸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对着陈傅升连连鞠躬道谢:
“谢谢陈哥。谢谢陈哥。我一定好好干活,绝不偷懒,绝对不给你和大家添麻烦。”
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的,她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陈傅升摆了摆手,语气淡漠:
“都回屋吧,外面冷,别冻出病来。”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随口问道:“你们怎么都搬到顶楼来了?之前不是在十五楼住着吗?”
杨思甜连忙恭敬的回答:
“是孙叔让我们搬上来的。他说顶楼离你近,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也好及时照应,彼此有个扶持。”
齐柔也连忙凑上前,抢着补充道:“我是今早搬来的。为了能住到顶楼,我交了不少物资呢。孙叔知道我以前是师范专业毕业的,就让我帮忙带着楼里的几个小孩子,平时教他们认认字、唱唱歌,还让我喊着思甜和小芸一起过来,大家围着壁炉烤火,互相有个照应,也能多些安全感。”
陈傅升闻言,缓缓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老孙考虑得倒是周全,楼里的几个孩子年纪还小,让齐柔这个师范专业的人带着,确实比让那些粗手粗脚的汉子照顾要细心得多。
他挥了挥手,示意三人回屋休息,自己则转身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
刚走进屋,一条大黄狗就颠颠的跑了过来,嘴里叼着一根干燥的木柴,殷勤的往壁炉里塞,看到陈傅升回来,立刻摇着尾巴围着他转圈圈,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亲昵声响,像是在邀功请赏。
陈傅升弯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提前备好的骨头,扔给了大黄狗。
大黄狗立刻叼着骨头,蹲在壁炉边,美滋滋的啃了起来,尾巴依旧不停的摇着。
他走到床边,小心翼翼的伸手摸了摸床上躺着的孩子。
小家伙的身子还有些凉,但呼吸平稳,脸色也还算正常,并没有被冻得僵硬。
陈傅升松了口气,转身走到壁炉边,添了几把干燥的木柴,又用工具将炉底堆积的柴灰清理干净,让火焰烧得更旺些。
等屋子里的温度渐渐升高,他又细心的给孩子掖了掖被角,确保被子完全裹住孩子的身体,不让寒气钻进去。
做完这些,他拉上厚重的窗帘,将外界的酷寒与黑暗彻底隔绝在外,随后走到角落里,启动了小型发电机。
随着发电机发出轻微的轰鸣声,连接的水管里传来了水流涌动的声音。
没过多久,水龙头里就流出了温热的水,在这滴水成冰的极寒末世里,温热的水无疑是最奢侈的享受。
陈傅升褪去身上的衣物,躺进提前备好的浴缸里,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住他的四肢百骸,将周身的寒气、疲惫与紧绷感一一驱散。
他舒服的闭上眼,靠在浴缸边缘,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