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红星轧钢厂,行政楼。
相比于外面寒风凛冽的街道,副主任办公室里却温暖如春,甚至热得有些让人喘不过气来。
暖气烧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菸草味,还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杀气。
李怀德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油光鋥亮,连那副黑框眼镜都擦得一尘不染。
看起来,就像是一位威严丶公正丶无可挑剔的好领导。
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
当李怀德表现得越是平静丶越是体面的时候,往往就是他最狠毒丶最要吃人的时候。
「都安排好了?」
李怀德手里把玩着那支钢笔,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早饭吃了什麽。
办公桌前,站着两个彪形大汉。
一个是厂保卫科的科长,姓赵,满脸横肉,一脸凶相。
另一个是李怀德的专职秘书,姓王,戴着眼镜,斯斯文文,但眼神里全是阴毒。
这两人,是李怀德最忠实的走狗,是他在厂里排除异己的左右手。
「主任,都安排好了。」
保卫科赵科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汇报导:
「咱们的人已经全部到位。」
「一共十二个精壮的小伙子,都带着绳子和胶布。」
「只要您一声令下,别说是许大茂那几个弱鸡,就是头牛,我们也能瞬间给按趴下!」
「嗯。」
李怀德微微点头,又看向王秘书:
「会议通知发下去了吗?」
「发下去了。」
王秘书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抹阴险的笑:
「通知的是全厂中层以上干部,以及宣传科丶纠察队全体成员,八点半准时在第一会议室开会。」
「名义是——『关于开展全厂思想作风整顿及清除害群之马的紧急动员大会』。」
「我还特意派人去门口盯着了,只要许大茂丶刘海中他们一进厂,就立刻有人『请』他们去会议室。」
「理由是您要亲自给他们布置重要任务,哪怕是用抬的,也要把他们抬进去!」
「很好。」
李怀德终于抬起头,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落网的残忍光芒。
他放下钢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微苦,却让他那颗躁动了一夜的心,彻底冷静了下来。
昨晚他想了一夜。
许大茂必须死。
而且必须死得快,死得透,死得名正言顺。
他赌许大茂他们还没来得及去部里举报。
毕竟,一般老百姓对去部里那种大衙门都是有畏惧心理的,而且准备材料也需要时间。
就算他们去了,部里的流程走下来也得几天。
而这几天,就是生与死的时间差!
只要他在今天上午,在厂里先把这几个人控制住,先把他们的名声搞臭,先把他们定性为「坏分子」。
那麽,以后不管他们说什麽,都没人信了。
一个因作风问题被处理的流氓,反咬一口领导?那叫污蔑!那叫打击报复!
这叫——先下手为强!
「记住我的话。」
李怀德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正在陆陆续续进厂上班的工人们,声音变得异常冰冷:
「待会儿开会,不要给他们任何说话的机会。」
「许大茂那张嘴太能说,一旦让他开口,容易生变故。」
「你们要在广播响起的第一时间,直接冲进去。」
「赵科长,你的人动作要快,要狠!」
「进去之后,不要废话,直接按倒!」
「如果他们敢叫唤,敢乱喊乱叫……」
李怀德回过头,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就把嘴给我堵上!」
「对外就说,他们情绪失控,试图攻击领导,正在发疯!」
「明白吗?」
赵科长只觉得后背一凉,连忙挺胸抬头,敬了个礼: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让他们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李怀德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王秘书:
「广播站那边呢?」
「广播员小张已经换下来了,换成了咱们自己人。」
王秘书汇报导:
「那篇关于许大茂乱搞男女关系丶勾结秦淮茹陷害国家功臣洛工的广播稿,我已经润色好了。」
「只要会议一开始,全厂的大喇叭就会同步广播。」
「几千号工人都能听见!」
「到时候,许大茂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就算他有通天的本事,在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里,他也翻不起浪花来!」
这招太毒了。
这叫杀人诛心。
不仅要从**上控制你,还要从精神上丶社会地位上彻底毁灭你。
这年头,名声就是命。
一旦背上了「破鞋」丶「坏分子」丶「陷害忠良」的罪名,这辈子就算完了,走到哪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呵呵……」
李怀德冷笑两声,重新坐回椅子上,点燃了一根烟。
他在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这种把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看着他们在无知中一步步走向毁灭的快感,简直比睡女人还要让人上瘾。
「许大茂啊许大茂。」
「还有刘海中,阎埠贵。」
「你们这群蠢货,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就凭你们那点微末道行,也想跟我斗?」
「我李怀德在官场混了这麽多年,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的饭都多!」
「想扳倒我?」
「下辈子吧!」
李怀德吐出一口浓烟,那烟雾在空中盘旋,仿佛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半小时后的场景。
会议室的大门紧闭。
许大茂等人兴冲冲地进来,以为是要升官发财。
结果迎接他们的,是如狼似虎的保卫科壮汉,是冰冷的手铐,是全厂广播的公开处刑!
那种从天堂跌落地狱的绝望表情,一定很精彩吧?
「咚咚咚。」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办事员探进头来,神色匆匆:
「李主任,刚才门岗来电话。」
「说看见许大茂丶刘海中丶阎埠贵,还有阎解成四个人,正一起往厂门口走呢!」
「他们好像……还在跟路过的工人说什麽,情绪很激动的样子。」
李怀德眼睛一眯,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来了!
这几只不知死活的飞蛾,终于来扑火了!
「来得好!」
李怀德猛地掐灭菸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露出一抹胜利者的微笑:
「让门岗放行!」
「别惊动他们,让他们进来!」
「这叫……关门打狗!」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锺。
七点五十。
还有四十分钟,这场大戏就要开场了。
「走吧,二位。」
李怀德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像是一位即将登基的帝王,走出了办公室:
「咱们去会议室,等着咱们的『功臣』们。」
「今天,我要让全厂都知道。」
「在这红星轧钢厂,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走廊里,回荡着李怀德那自信而沉稳的脚步声。
然而。
他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
那就是狗急了,也是会跳墙的。
尤其是当一群已经被逼到了绝路的疯狗,遇上了一个自以为是的猎人时。
那结局,往往是谁也预料不到的血腥与荒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