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人事科王干事手中那张缓缓展开的红纸。
那张红纸,在冬日的阳光下,红得像血,也红得像是通往权力巅峰的通行证。
许大茂的心脏在狂跳,嗓子眼发乾,吊着绷带的那只手都在微微颤抖。
那是任命书!
那绝对是任命书!
只要那几个字念出来,他许大茂就不再是那个只会放电影丶被人骂绝户的许大茂了,他是许科长!是红星轧钢厂的中层干部!
刘海中更是激动得快要窒息了,他紧紧地攥着拐棍,挺着那个充满了官僚气息的肚子,满脸红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在主席台上做报告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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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王干事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麽灿烂,那麽无懈可击。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伸长了脖子的群众,用那种只有在大广播里才能听到的丶抑扬顿挫的播音腔,大声朗读起来:
「红星轧钢厂嘉奖令!」
「兹有我厂职工刘海中丶许大茂丶阎解成三位同志!」
「在近期开展的肃清厂内不正之风丶打击**分子的斗争中,表现出了极高的政治觉悟和革命勇气!」
「他们不畏强权!敢于斗争!为了维护集体的利益,为了保护国家财产,不惜流血流汗,甚至身负重伤!」
「这种精神,是伟大的!是崇高的!是值得全厂职工学习的!」
好!
周围的邻居们虽然没太听懂那些大词儿,但听着就觉得提气,纷纷鼓起掌来。
刘海中听得更是如痴如醉,仿佛每一个字都是对他灵魂的升华。他微微闭着眼,脑袋随着王干事的节奏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念念有词:
「应该的……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然而。
念完了这一长串令人热血沸腾的排比句之后。
王干事话锋一转:
「为了表彰先进,树立典型,弘扬正气!」
「经厂党委研究决定,特给予三位同志以下嘉奖!」
来了!
乾货来了!
许大茂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耳朵都要竖起来了。
宣传科科长!宣传科科长!
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着。
只见王干事一挥手,身后的两个漂亮女工,捧着三个托盘走了上来。
托盘上盖着红布,看着鼓鼓囊囊的,显得很是神秘。
「第一项!」
王干事一把掀开第一个托盘上的红布,声音洪亮:
「授予三位同志,『护厂卫士』锦旗各一面!」
哗——!
红色的丝绒锦旗,上面绣着金黄色的流苏,看着那是相当气派。
刘海中激动得浑身颤抖,双手接过锦旗,捧在胸前,就像是捧着传国玉玺。
「这……这是荣誉啊!这是咱们老刘家的光荣啊!」
许大茂虽然有点失望不是任命书,但也赶紧接了过来。
没事,锦旗只是开胃菜,硬菜在后面呢!
「第二项!」
王干事又掀开了第二个托盘。
这一次,露出来的东西,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那是三个崭新的丶红得发亮的大号搪瓷脸盆!
盆底印着两朵盛开的牡丹花,正中间喷着一个大大的丶红色的「奖」字!
在阳光下,那搪瓷盆反射着耀眼的光芒,简直就是这个年代最时尚丶最实用的硬通货!
「奖给三位同志,特制搪瓷脸盆各一个!」
「这可是厂里特意去供销社订制的,代表着厂里对你们的关怀,希望你们洗心革面……哦不,是洗去征尘,再接再厉!」
王干事笑眯眯地把脸盆递到了三人手里。
阎解成抱着那个大红脸盆,乐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他敲了敲盆边,发出清脆的「当当」声,一脸的傻笑:
「嘿!这盆真厚实!比我家那个漏水的强多了!以后我可以用这个洗脚了!」
刘海中更是把脸盆夹在胳膊底下,配合着手里的锦旗,那造型,简直就是标准的「劳动模范」定妆照。
他觉得这就够了?
不!
「还有第三项!」
王干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带着一丝神秘和诱惑:
「考虑到三位同志身体受了伤,需要补充营养。」
「厂里特批!」
「每人奖励白毛巾两条!以及……」
王干事从兜里掏出几张花花绿绿的小票子,高高举起:
「猪肉票,十斤!」
轰!
这话一出,全场彻底炸锅了。
猪肉票!
还是十斤!
在这吃糠咽菜丶买肉要排队还得看运气的六一年,这十斤猪肉票的含金量,简直比后世发个金条还要让人眼红!
三大妈在人群里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口水咽得咕咚咕咚响:
「哎哟我的妈呀!老天爷啊!」
「十斤肉票!还有脸盆!毛巾!」
「这老刘家和老许家真是发了大财了啊!」
「早知道……早知道让我们家老阎也跟着去挨顿打好了!这打挨得值啊!」
周围的邻居们也是一个个羡慕得不行,看着那三个人的眼神,充满了嫉妒和渴望。
「二大爷,您这回可真是名利双收啊!」
「大茂,这十斤肉你一个人吃得完吗?要不分给婶子点?」
在一片恭维和羡慕声中。
刘海中彻底飘了。
他一手拄着拐棍,一手抱着脸盆,怀里揣着锦旗和肉票,脖子上还挂着两条白毛巾。
这造型,虽然滑稽,但在他自己眼里,那就是权力的象徵,是胜利者的战袍!
「同志们!邻居们!」
刘海中红光满面,挺着肚子,大声说道:
「大家看见了吗?」
「这就是组织对我们的认可!」
「这就是只要肯付出丶肯斗争,就能得到的回报!」
「这十斤肉,我不吃独食!回头我也让二大妈炖了,给咱们院里的孤寡老人送一碗汤去!」
刘海中觉得自己现在的境界太高了。
他已经是车间主任级别的人物了,得有格局!
然而。
在这热闹非凡丶皆大欢喜的场面中。
有一个人的笑容,虽然还挂在脸上,但那双眼睛,却变得越来越冷。
冷得像是这数九寒天的冰窖。
许大茂。
他手里拿着那面锦旗,胳膊底下夹着那个傻不拉几的脸盆,兜里揣着那张肉票。
他的心,却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许大茂那双三角眼,死死地盯着还在前面满脸堆笑丶正在跟刘海中握手寒暄的王干事。
这就……完了?
没了?
老子拼了命,把脑袋都打破了,差点被李怀德当场打死。
就换来这?
一面不能吃不能喝的破旗子?
一个几块钱的洗脚盆?
还有十斤猪肉?
我是为了这斤猪肉去拼命的吗?
我是缺那两条毛巾擦脸吗?
我要的是官!是权!是那个能管着几百号人丶能把傻柱踩在脚底下的宣传科科长啊!
「就这?几块钱的破烂就把我们打发了?」
许大茂的心里在咆哮,在怒吼。
他看着旁边那个抱着脸盆傻乐的阎解成,又看着那个正沉浸在「领导梦」里无法自拔的刘海中。
一种深深的荒谬感和恐惧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突然意识到。
这哪里是什麽表彰大会?
这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安抚戏」!
是用这几块钱的廉价东西,来堵住他们的嘴,来把他们的功劳「买断」!
红头文件呢?
任命通知呢?
职位变动呢?
只字未提!哪怕连个暗示都没有!
「王干事……」
许大茂忍不住了。
他往前挤了一步,那张满是伤痕的脸上,笑容已经有些扭曲了:
「感谢组织的关怀!感谢厂领导的厚爱!」
「不过……」
许大茂故意顿了顿,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王干事:
「那个……除了这些物质上的奖励。」
「厂里对我们今后的工作……有没有什麽新的指示和安排啊?」
「毕竟,我们现在的身体状况,原来的岗位可能不太适应了……」
许大茂这话已经说得很露骨了。
就差直接问:「我的官呢?」
王干事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波动一下。
他是谁?
他是人事科的老油条,是「笑面虎」。
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
只见王干事哈哈一笑,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许大茂那只没受伤的肩膀:
「哎呀!大茂同志!你这种时刻心系工作的精神,太让人感动了!」
「不过嘛……」
王干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养伤!」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看看你这脑袋,这胳膊。」
「要是现在就给你加担子,那不是害了你吗?」
「厂里领导说了,让你们安心休养!一定要把身体养得棒棒的!」
「至于工作嘛……」
王干事打了个哈哈,眼神飘忽了一下:
「以后有的是机会!来日方长嘛!」
「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典型的「太极拳」,直接把许大茂给打懵了。
养伤?
来日方长?
这意思就是……现在没戏?
以后再说?
这就是**裸的拖延战术啊!
许大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
如果今天不把这事儿敲定,如果不当着这麽多人的面把话逼出来。
一旦王干事走了,一旦这股热乎劲儿过了。
他们这三个所谓的「功臣」,就会变成三块用过的抹布,被彻底扔进垃圾桶!
到时候,别说科长了。
能不能回厂里上班,都得看人家脸色!
「不行!绝对不行!」
许大茂在心里狂吼。
他不能就这麽认了!他付出了这麽大的代价,绝不能只换回一个洗脚盆!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两个「战友」。
刘海中还在那陶醉地抚摸着锦旗。
阎解成还在那研究肉票怎麽花。
许大茂气得牙根痒痒。
这就是猪队友啊!
都什麽时候了?火烧眉毛了!
这俩货居然还在这儿因为这点蝇头小利而沾沾自喜?
没看见人家要把咱们当猴耍了吗?
许大茂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
他知道,光靠自己一个人问,那是势单力薄。
必须得把这两个蠢货给唤醒!
必须得让他们也开口要官!
法不责众!
只要三个人一起闹,一起要说法。
当着这麽多街坊邻居的面,他王干事就算再滑头,也得给个准话!
想到这。
许大茂眼神一凛,计上心来。
而王干事还站在吉普车前,那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同志们呐!」
王干事的声音抑扬顿挫,充满了感染力:
「今天,我们不仅是来送温暖的,更是来送信心的!」
「咱们红星轧钢厂,在杨厂长的英明领导下,正在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像刘海中丶许大茂这样的好同志,就是我们厂改革的先锋!」
「厂里绝不会忘记每一个做出贡献的人!」
「你们的功劳,那是写在功劳簿上的!」
「希望你们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好好养伤,调整心态,争取早日重返岗位,为国家建设再立新功!」
全是废话。
全是那种听起来热血沸腾,实际上一点乾货都没有的片儿汤话。
什麽「记在功劳簿上」?那能当饭吃吗?能当官做吗?
什麽「早日重返岗位」?重返哪个岗位?是原来的放映员,还是宣传科科长?
这中间的区别,那可是天差地别啊!
许大茂站在旁边,越听越不对劲,越听越心凉。
这王干事,摆明了就是要用这一套官话套话,把他们给忽悠过去,然后脚底抹油开溜啊!
一旦让他上了那辆吉普车,那这事儿就算是盖棺定论了!
以后再想找这种机会?门都没有!
「咳咳!咳咳!」
许大茂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不动声色地往刘海中身边蹭了蹭。
他趁着没人注意,用那只没受伤的胳膊肘,狠狠地捅了刘海中的腰眼一下。
力度之大,差点把刘海中的老腰给捅折了。
「哎哟!」
刘海中正沉浸在「领导讲话」的庄严氛围中,冷不丁被捅了一下,差点叫出声来。
他转过头,一脸迷茫地看着许大茂。
许大茂挤眉弄眼,那张本来就肿的脸,此刻更是扭曲得像个表情包。
他的眼神拼命地往王干事身上瞟,嘴型无声地开合:
「问啊!快问啊!」
「问咱们的官儿啊!」
「二大爷!你倒是说话啊!你是车间主任啊!」
许大茂觉得自己的暗示已经够明显了。
这都火烧眉毛了,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明白他的意思吧?
然而。
他高估了刘海中的智商,也低估了刘海中的「官迷」属性所带来的自我催眠能力。
刘海中看着许大茂那副挤眉弄眼丶浑身颤抖(那是气的)的样子。
他突然「悟」了。
在他看来,许大茂这是激动的啊!
这是看见厂里领导太亲切,听到表扬太兴奋,以至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啊!
于是。
刘海中一脸慈祥地伸出手,拍了拍许大茂的后背,用一种老大哥教训小弟的口吻,语重心长地小声说道:
「大茂啊!稳住!」
「这种大场面,要沉得住气!」
「虽然领导表扬了咱们,但咱们不能飘!」
「要保持谦虚!保持谨慎!」
「你看你,抖什麽?有点出息行不行?」
「王干事还没讲完呢,咱们要认真听!这是领导对咱们的教诲!」
噗——!
许大茂差点一口老血喷在刘海中的那张大胖脸上。
稳住?
我稳你大爷!
谁特麽飘了?谁特麽激动了?
我是让你去要官!要官啊!
你个老糊涂蛋!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许大茂绝望了。
这刘海中是指望不上了,这老东西已经被那个「虚空车间主任」的头衔给冲昏了头脑,彻底傻了。
他又把目光转向了另一边的阎解成。
这小子虽然也没啥脑子,但好歹贪财,好歹年轻,应该能机灵点吧?
于是。
许大茂又悄悄伸出脚,狠狠地踩了阎解成一脚。
还在脚背上碾了两下。
暗示意味十足:快!说话!提条件!
「嗷——!」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突然在人群中炸响。
阎解成抱着脚,原地跳了起来,眼泪都飙出来了。
「谁?谁踩我?」
他低下头,看见是许大茂,顿时一脸的关心和焦急:
「大茂哥!你怎麽了?」
「你是不是伤口裂了?是不是疼得忍不住了?」
许大茂还没来得及捂住他的嘴。
阎解成这个「大聪明」,为了在领导面前表现自己关心战友丶团结友爱的高尚品质。
他直接转过身,冲着正在讲话的王干事,扯着嗓子大喊道:
「王干事!王干事!」
「您快看看吧!」
「大茂哥不行了!他疼得直抽抽!刚才都站不住了!」
「这可是工伤啊!这可是为了抓李怀德落下的病根啊!」
「厂里能不能再给补点营养费啊?」
「我看他这样子,十斤肉票不够啊!起码得再给两斤鸡蛋票才行啊!」
静。
死一般的静。
原本正在激情演讲的王干事,被这一嗓子给打断了,愣在了原地,嘴张了一半,半天没合上。
周围的邻居们也是一脸的懵逼,看着那个上蹿下跳要鸡蛋票的阎解成,又看着那个脸色铁青丶浑身颤抖的许大茂。
「这……这就是咱们厂的英雄?」
「咋看着跟要饭的似的?」
「为了两斤鸡蛋票,至于吗?」
「哎哟,这许大茂看着是挺虚的,脸都绿了,是得补补。」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许大茂站在那里。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的脸,都在这一刻被这两个猪队友给丢尽了。
营养费?
鸡蛋票?
我是叫花子吗?
我是要当科长的人!你特麽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跟领导要鸡蛋?!
你是想气死我,好继承我的那个搪瓷脸盆吗?!
「我……我没……」
许大茂想解释,想说自己没事,想把话题重新引回到职位上来。
但王干事是何等精明的人?
他瞬间就抓住了这个台阶,顺坡下驴,那是溜得飞快。
「哎呀!你看这事儿闹的!」
王干事一脸的愧疚和焦急,快步走到许大茂面前:
「大茂同志!你受苦了啊!」
「都疼成这样了,还坚持来迎接我们,这种精神太让人感动了!」
「解成同志提得对!必须要补!一定要补!」
王干事转头对身后的助手喊道:
「快!把车上那箱原本准备送给杨厂长的慰问品——那箱鸡蛋,拿下来!」
「送给许大茂同志!」
「这是厂里的心意!绝不能让我们的英雄流血又流泪!」
助手手脚麻利,立马从车上搬下来一箱鸡蛋,塞进了许大茂的怀里。
「拿着!大茂同志!快回去休息吧!」
「身体要紧啊!工作的事儿以后再说,先把伤养好!」
「今天的慰问活动,就到此结束!」
「咱们就不打扰英雄们休息了!」
王干事语速飞快,根本不给许大茂任何插嘴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