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晌午。
冬日的阳光虽然依旧惨白,但好歹驱散了一些昨夜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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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锣鼓巷95号院,中院许大茂家。
「哗啦——」
一盆浑浊的黑水被泼在了门外的冻土上,瞬间结了一层薄冰。
许大茂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条毛巾,正死命地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
经过这一上午的折腾——烧了三大壶开水,用了半块肥皂,甚至动用了丝瓜瓤子狠狠地搓了一层皮,他终于把自己从那个「野人」的状态给还原回来了。
虽然脸还是被晒得黢黑,原本那张苍白的小白脸变成了一张黑红色的关公脸,但这反而让他那双总是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显得更加精明,甚至带上了一股子之前没有的狠劲儿。
他又换上了一身虽然有点皱巴丶但好歹乾净的中山装,把那双满是泥浆的皮鞋擦得鋥亮。
站在镜子前,许大茂摸了摸下巴上刮得铁青的胡茬,咧嘴一笑:
「嘿!许大茂,你还没死呢!」
「既然没死,那就得活出个人样来!」
他没去厂里报到。
刚回来,身体还得缓缓,而且他现在手里没货,去了也是挨骂。
他得先摸摸底。
这一个月,厂里到底发生了什麽?刘海中和阎解成这两个老东西,是不是真的像他想的那样,在厂里称王称霸了?
许大茂推上自行车,没走正门,而是顺着胡同溜了出去。
他的目的地,不是轧钢厂的食堂,也不是什麽大饭店。
而是位于厂区后门外,那个只有老职工才知道的丶藏在巷子深处的小酒馆——「老酒缸」。
这地方,那是全厂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里面没有领导,只有那些喜欢在工作时间溜出来喝两口的「老油条」,还有各科室那些喜欢嚼舌根子的闲人。
「哟!这不是许放映员吗?」
刚一掀开那厚重的棉门帘,一股子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旱菸味丶炒花生的焦香味扑面而来。
角落里,一个瘦得跟猴精似的中年人,眼睛一亮,招呼了一声。
这人叫「猴子」,是宣传科的一个干事,跟许大茂算是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打听小道消息。
「猴哥!好久不见啊!」
许大茂脸上瞬间堆起了笑,大步走了过去,一屁股坐在猴子对面:
「这一个月没见,想死兄弟我了!」
「老板!来盘油炸花生米!再切二两猪头肉!还要一瓶……不,两瓶二锅头!」
许大茂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
虽然在乡下苦,但他也没少划拉,兜里还是有点私房钱的。
「嚯!大茂,你这是发财了?」
猴子看着那一盘油汪汪的猪头肉,眼珠子都直了,也不客气,抓起筷子就夹了一大块:
「听说你去深山老林里修炼去了?咋样?没被狼叼走啊?」
「去你的!」
许大茂给猴子倒满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一口闷了半杯,辣得一龇牙:
「别提了!那特麽就不是人去的地方!」
「老子这一个月,那是九死一生啊!」
「行了行了,不说那些晦气事儿。」
许大茂压低了声音,那双小眼睛警惕地扫了一圈周围,然后凑近了猴子:
「猴哥,你在厂里消息灵通。」
「我跟你打听个事儿。」
「说!」猴子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应道。
「我不在这一月……」
许大茂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
「咱们院那俩老东西……刘海中和阎解成,在厂里混得怎麽样?」
「是不是……被人欺负死了?」
按照许大茂的逻辑,那俩货一个是草包,一个是废物,又得罪了人,肯定没好果子吃。
然而。
听到这话,猴子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话一样,差点把嘴里的酒给喷出来。
「咳咳咳……」
猴子一边咳嗽,一边用那双看傻子一样的眼睛看着许大茂:
「欺负?欺负死?」
「大茂啊,你这是在山里待傻了吧?」
「还是说你还没睡醒呢?」
「什麽意思?」许大茂心里咯噔一下。
猴子放下酒杯,用袖子擦了擦嘴,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丰富多彩起来,那是三分鄙夷,三分羡慕,还有四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欺负他们?现在全厂上下,除了那几个大领导,谁敢欺负他们?」
「人家现在滋润着呢!」
「滋润?」许大茂瞪大了眼睛。
「你不知道吧?」
猴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现在咱们厂,多了两个外号。」
「一个叫『刘扒皮』,一个叫『铜耗子』!」
「刘海中那老小子,现在带着他那两个宝贝儿子,搞了个什麽『卫生纠察队』,整天在车间里晃悠。」
「那是见谁咬谁啊!」
「今儿个查卫生,明儿个查纪律。」
「你是没看见,就连二车间那个脾气最爆的八级工老张,那天都被刘海中给罚了一包烟!」
「为什麽?就因为老张抽菸的时候菸灰掉地上了!」
「现在各个车间的工人,看见那爷仨都绕着走,那简直就是活阎王!」
许大茂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这……这麽狂?没人管?」
「管个屁!」
猴子不屑地撇了撇嘴:
「再说说那个阎解成。」
「那小子以前看着蔫了吧唧的,现在也是个人物了!」
「在后勤处废品组当副组长,那是把仓库当成自家菜窖了!」
「听说啊……」
猴子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许大茂的耳朵:
「那小子天天往外倒腾东西!」
「什麽紫铜丶黄铜丶铝锭子……」
「甚至连没怎麽坏的电机都敢当废铁卖!」
「前两天我还看见他在百货大楼买皮鞋呢!那手笔,比咱们科长都阔气!」
轰!
许大茂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原本以为这俩人是在厂里受罪,没想到……这特麽是在狂欢啊!
一个明火执仗地敲诈勒索!
一个胆大包天地盗窃公物!
这世界还有王法吗?这厂子还有规矩吗?
「不……不对啊猴哥。」
许大茂毕竟是个人精,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俩人干的事儿,那可都是违法的啊!」
「刘海中那叫索贿!阎解成那叫盗窃!」
「这麽大的事儿,保卫科是吃乾饭的?」
「还有杨厂长,还有那个……那个洛川。」
许大茂提到洛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洛川可是管技术的,阎解成卖废品,那不是挖他的墙角吗?」
「他能忍?」
「这你就不懂了吧?」
猴子嘿嘿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端起酒杯,跟许大茂碰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大茂啊,你还是太年轻。」
「你以为他们做得隐蔽?你以为保卫科不知道?」
「我告诉你!」
「这特麽就是个公开的秘密!」
「全厂谁不知道刘海中吃拿卡要?谁不知道阎解成偷废料卖钱?」
「就连看大门的老头都知道阎解成那饭盒里装的是啥!」
「那……那为什麽……」许大茂彻底懵了。
「为什麽没人管?」
猴子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重重地把酒杯顿在桌子上:
「因为——养猪!」
「养猪?」许大茂一哆嗦。
「对!就是养猪!」
猴子指了指窗外那高耸的烟囱,脸上露出一丝看透世事的冷笑:
「你想啊,他们现在贪的这点,对于咱们来说是巨款。」
「但对于厂里,对于上面那些大领导来说,那就是九牛一毛!是洒洒水!」
「现在厂里正在搞生产,需要稳定。」
「而且……」
猴子眯起眼睛,眼神锐利:
「这俩人,那是刚立了『功』的!」
「要是现在就动他们,那不是显得厂里过河拆桥吗?」
「所以,上面那是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叫什麽?这叫『欲让其灭亡,先让其疯狂』!」
「把他们当猪养着,让他们贪!让他们拿!让他们觉得自己无法无天!」
「等到哪天……」
猴子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等到这猪肥了,等到上面需要杀鸡儆猴,或者是需要整顿风气的时候。」
「这些,就是现成的罪证!」
「到时候,不用审,不用查,直接一刀下去!」
「那就是这一年的政绩!」
「而且还能把他们以前贪进去的,连皮带骨头都给吐出来!」
「嘶——!」
许大茂倒吸一口凉气。
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狠!
太狠了!
这哪里是纵容?
这分明就是捧杀!是死刑缓期执行!
而刘海中和阎解成那两个蠢货,竟然还在沾沾自喜,还在为了那点蝇头小利疯狂作死!
他们根本不知道,那把屠刀,早就已经悬在他们的脖子上了!
许大茂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酒杯里的酒洒了一桌子。
他原本还嫉妒这两人过得好,还想着回来怎麽跟他们斗,怎麽分一杯羹。
现在?
他只觉得庆幸!
庆幸自己被发配了!庆幸自己远离了这个旋涡!
否则,以他的性格,要是留在厂里,看着这俩人发财,他肯定也会忍不住伸手的!
到时候,那把屠刀落下的时候,砍掉的脑袋里,肯定也有他许大茂的一颗!
「猴哥……」
许大茂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嘶哑:
「谢了!」
「这顿酒,喝得值!太特麽值了!」
「你这是救了兄弟一命啊!」
猴子看着许大茂那吓破胆的样子,笑了笑,又夹了一颗花生米:
「明白就好。」
「咱们这种小人物,最重要的不是发财。」
「是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至于那俩货……」
猴子摇了摇头,一脸的怜悯:
「那就是两个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了。」
从「老酒缸」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亮透了。
但许大茂却觉得,这阳光一点都不暖和,反而冷得刺骨。
酒劲儿上涌,但他现在的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就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呼……」
许大茂站在路边,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雾。
他的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投向了不远处的红星轧钢厂。
那座庞大的钢铁巨兽,依旧在轰鸣,依旧在吞吐着黑烟。
但在许大茂眼里,它不再是那个充满了机会和油水的金矿。
而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一座正在张开大嘴,等着吞噬那些贪婪灵魂的坟墓。
「真是一群蠢货啊……」
许大茂在心里喃喃自语。
他推着自行车,没有骑,而是慢慢地沿着围墙根走着。
就在这时。
前方的厂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许大茂下意识地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刘海中正带着他的两个宝贝儿子,站在大门口,像三只斗胜的公鸡。
刘海中背着手,挺着肚子,正在训斥几个拉货的板车夫。
「干什麽呢!干什麽呢!」
「车上装的什麽?也不盖好!」
「影响厂容厂貌知道吗?」
「罚款!必须罚款!」
「不想罚款?那就把车上那几块好炭留下来!」
刘海中那嚣张跋扈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而那几个板车夫,虽然一个个五大三粗,但在刘海中那个红袖标面前,却只能点头哈腰,敢怒不敢言,最后只能乖乖地从车上卸下半袋子好炭,放在了刘海中的脚边。
刘海中父子三人,看着那袋子炭,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那是一种占了便宜后的狂喜,一种把别人踩在脚下的快感。
若是换了昨天。
许大茂看到这一幕,肯定会嫉妒得眼红,恨不得冲上去分一杯羹,或者大骂世道不公。
但现在?
躲在树后的许大茂,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那笑容里,没有嫉妒,没有愤怒。
只有深深的嘲讽,和一种看死人的怜悯。
「跳吧。」
「闹吧。」
「为了几块炭,为了几包烟。」
「就把自己的命给卖了。」
「刘海中啊刘海中,你这辈子也就是个草包了。」
「你以为你在薅社会主义羊毛?」
「其实你是在给自己挖坑!而且是那种不用别人推,你自己就会跳下去的深坑!」
许大茂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高大。
比起这两个为了蝇头小利而丧失理智的蠢货,他许大茂,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众人皆醉我独醒啊……」
许大茂感慨了一句。
他推着车,转身离开了厂门口。
他不想让刘海中看见他,更不想跟这帮注定要完蛋的人扯上哪怕半毛钱的关系。
走在回家的路上。
许大茂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既然厂里这个烂泥潭不能碰,既然洛川那个大魔王在上面盯着。
那他许大茂的路,在都在哪儿?
「下乡……」
许大茂的眼睛突然亮了。
以前他觉得下乡是流放,是受罪。
但现在,在这个必须要「避祸」的节骨眼上。
那个天高皇帝远的农村,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而且……
许大茂眯起了眼睛,回忆着这一个月在乡下的见闻。
虽然苦,虽然累。
但他也不是白混的。
那些公社的书记,那些大队的队长,手里可是掌握着实打实的物资啊!
土特产丶老母鸡丶鸡蛋丶甚至是一些城里有钱都买不到的山货!
「我在厂里混不开,那是被洛川压着,被这帮小人算计。」
「但到了乡下……」
「我就是放映员!我就是文化人!我就是上面派下来的干部!」
「那些土包子,还不是得求着我给他们放电影?」
「还不是得把好东西都给我留着?」
许大茂的思路一下子打开了。
「我不跟你们在厂里抢那点残羹冷炙了。」
「我要去农村!去建立我自己的根据地!」
「我要用电影票,去换鸡蛋,换蘑菇,换人情!」
「我要跟那些公社书记拜把子!跟大队长称兄道弟!」
「等到我在外面把网撒开了,把人脉建立起来了。」
「等到我手里有了别人没有的物资渠道。」
「到时候……」
许大茂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红星轧钢厂的方向,眼神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到时候,哪怕是你洛川,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
「哪怕这厂里天翻地覆了,我许大茂也能在那广阔天地里,活得滋润!」
「这就叫——农村包围城市!」
想通了这一点,许大茂只觉得浑身轻松。
那种被流放的怨气,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蛰伏待机的冷静,和一种对未来的全新规划。
「行了,回家!」
「睡觉!」
「养足了精神,明天去物资科领新片子!」
「这次下乡,老子不带怨气了,老子要带着脑子去!」
许大茂跨上自行车,用力一蹬。
破旧的自行车发出「咯吱」一声,载着这个终于「活明白」了的真小人冲进了冬日的寒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