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
后院。
这里是整个四合院最安静,也是最让人敬畏的地方。
而此刻。
三个身影正鬼鬼祟祟,却又昂首挺胸地凑在了一起。
正是刚从看守所里放出来没几天的「反李联盟」三巨头:许大茂丶刘海中,还有那个跟班阎解成。
虽然这几天养了养伤,但他们脸上的淤青还没散尽,许大茂脑袋上的纱布虽然拆了,但贴着块黑乎乎的膏药,看着有点像旧社会的狗皮膏药贩子。
刘海中的腿还有点瘸,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此刻背着手丶挺着肚子,摆出一副指点江山的领导派头。
「我说二大爷,咱们这时候去……合适吗?」
阎解成手里提着个网兜,缩着脖子,有点心虚地问道。
那网兜里,装着五个皱皱巴巴丶甚至还有点虫眼的国光苹果,底下压着两瓶连商标都没有的散装二锅头。
这就是他们准备的「厚礼」。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能拿出水果和酒,按理说也不算轻了。
但在即将要去拜访的那位人物面前,这点东西,寒酸得简直就像是打发叫花子。
「有什麽不合适的?」
刘海中停下脚步,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领,那是他特意换上的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死死的。
他斜了阎解成一眼,打着官腔说道:
「解成啊,你这觉悟还是不够高!」
「咱们是谁?咱们是打倒大贪官李怀德的功臣!是咱们厂的英雄!」
「咱们去见洛工,那是『战友』之间的会晤!是革命同志之间的交流!」
「洛工虽然有钱,但他缺钱吗?他不缺!」
「他缺的是什麽?」
刘海中指了指那个网兜,一脸的高深莫测:
「缺的是情义!是咱们这份雪中送炭的心意!」
「你想想,这次要不是咱们冲锋陷阵,把李怀德给扳倒了,他洛川能这麽安稳?说不定早就被李怀德给整死了!」
「咱们这是对他有恩!是救驾之功!」
许大茂在一旁也是连连点头,那张贴着膏药的长脸上,满是得意忘形的笑容:
「二大爷说得对!」
「解成,你小子就是胆子小。」
「现在的形势不一样了!」
「以前咱们看洛工,那是高山仰止,那是得仰着头看。」
「但现在……」
许大茂嘿嘿一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和膨胀:
「咱们马上就是实权干部了!你是预备干部,二大爷是车间主任,我是宣传科长!」
「从级别上论,比洛工低点,但也是这厂里的中流砥柱了!」
「咱们去看看他,那是给他面子!是给他一个跟咱们『平起平坐』丶互相拉拢的机会!」
「到时候咱们仨人在厂里互相扶持,这红星轧钢厂,还不就是咱们说了算?」
三人这一通互相吹捧,原本还有点忐忑的心,瞬间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是啊!
他们现在可是部里挂号的「反腐斗士」!
是有功之臣!
洛川再厉害,也就是个搞技术的,以后在厂里混,不得靠他们这些管事儿的罩着?
「走!敲门!」
许大茂一挥手,颇有一种「三顾茅庐」但这茅庐主人得出来迎接他的架势。
三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前。
「咚!咚!咚!」
许大茂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力度拿捏得很有分寸,既不显得卑微,又带着点「老熟人」的随意。
片刻之后。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大门缓缓打开。
一股浓郁的丶带着异域风情的焦香味,瞬间从屋里涌了出来。
那是现磨咖啡的味道,混合着暖气烘烤过的木质香气,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雪茄味。
这味道,高级得让人窒息。
直接把门口那三个提着烂苹果丶一身汗味和膏药味的家伙,给冲得一愣。
洛川出现在门口。
头发随意地散落着,手里还端着一只精致的骨瓷咖啡杯。
他就那麽站在门口,神情淡漠,眼神平静无波,就像是在看着三个突然闯入自家花园的流浪汉。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雅和贵气,瞬间就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刚想摆谱的刘海中头上。
「哟!洛工!」
许大茂反应最快,那张脸瞬间笑成了一朵烂菊花,也不管洛川有没有请他们进去,直接就想往里挤:
「晚上好啊!哥几个……咳咳,我们几个来看您了!」
「这不是刚从里面出来嘛,听说您要结婚了,特意来给您道个喜!」
刘海中也赶紧挺了挺肚子,摆出一副「平级干部」的姿态,咳嗽了一声:
「咳咳,是啊洛工。」
「这次咱们厂出了这麽大的事儿,李怀德那个害群之马终于被揪出来了。」
「咱们这次配合得……那是相当默契,相当天衣无缝啊!」
「我想着,以后咱们在厂里,一文一武,一技术一管理,还得互相扶持,互相帮助嘛!」
说着,刘海中给阎解成使了个眼色。
阎解成赶紧把那个装着烂苹果的网兜提溜起来,往洛川面前一送:
「洛工,这是……这是咱们的一点心意。」
「国光苹果,脆甜脆甜的!还有这酒,度数高,驱寒!」
三个人满脸堆笑,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期待洛川能感动,期待洛川能把他们请进去,给他们倒上一杯那种闻着就香的咖啡,然后跟他们称兄道弟,甚至承诺会在部里帮他们运作一下任命书的事儿。
然而。
洛川并没有动。
他甚至连手里的咖啡杯都没有放下,更没有去接那个脏兮兮的网兜。
他只是微微低头,目光扫过那几个甚至带着泥点的烂苹果,又扫过这三个自以为是丶满脸写着「求表扬丶求回报」的家伙。
「这就是你们的『心意』?」
洛川的声音很轻,很有磁性,但听在三人耳朵里,却像是寒冬腊月的风。
许大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啊……是啊,礼轻情意重嘛!咱们主要是来聊聊……」
「聊什麽?」
洛川打断了他,轻轻抿了一口咖啡,语气平淡得让人发毛:
「聊你们是怎麽被李怀德当狗一样追着打?」
「还是聊你们是怎麽在广播里被全厂通报作风问题?」
轰!
这话太毒了!
简直就是揭人伤疤,还是撒盐的那种!
刘海中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肚子都气得发抖:
「洛工!您……您这话就不对了!」
「我们那是为了革命工作负伤!我们是功臣!」
「而且这次要不是我们把李怀德扳倒,您能这麽安生?」
「您这是……这是过河拆桥啊!」
刘海中急了,连「过河拆桥」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他觉得洛川太不识抬举了!
洛川看着刘海中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是嘲讽的弧度。
「过河拆桥?」
「刘海中,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洛川身子微微前倾,那种强大的压迫感瞬间逼得三人倒退了一步:
「东西拿回去,我不吃生冷,更不喝劣质酒精。」
「我很忙,还要画图。」
「没事别来敲我的门,我不喜欢被人打扰。」
「尤其是被一些……不知所谓的『功臣』。」
「砰!」
一声闷响。
那扇厚重的朱红色大门,就在三人面前,毫不留情地关上了。
冷风卷着雪花,打在门板上,也打在三人的脸上。
死一般的寂静。
三人站在台阶下,手里的烂苹果网兜还在风中晃荡。
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变成了尴尬丶愤怒丶羞耻混合在一起的扭曲表情。
闭门羹!
而且是那种被踩在地上摩擦了一遍脸皮之后的闭门羹!
「他……他怎麽敢?!」
过了好半天,许大茂才回过神来,气得浑身都在哆嗦,指着大门骂道:
「咱们可是救了他!要不是咱们举报,他洛川能有今天?」
「太狂了!简直是太狂了!」
刘海中也是气得直喘粗气,手里的拐棍把地面戳得笃笃响: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这就是典型的资本家做派!冷血!无情!傲慢!」
「他真以为他在部里有点关系就了不起了?」
「等咱们的任命下来了,等我当了车间主任,看我怎麽收拾他!」
「我卡他的零件!我卡他的进度!我看他还怎麽狂!」
阎解成提着那兜苹果,更是委屈得都要哭了:
「这苹果……我排了半天队才买到的呢……」
「算了!」
许大茂阴沉着脸,把领子竖起来,挡住那张被冻得发青的脸:
「走!」
「跟这种人没话说!」
「咱们先把自己的实权拿到手再说!」
「我就不信了,这红星轧钢厂,还能让他一个人说了算?」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咱们走着瞧!」
三人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背影狼狈得像是在逃难。
刚才来时的那种意气风发丶那种「平起平坐」的幻想,此刻已经被洛川那扇冰冷的大门,给夹得粉碎。
接下来的两天。
南锣鼓巷95号院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一方面,许大茂丶刘海中那几个人,虽然被洛川关在门外吃了闭门羹,但在院里其他邻居面前,依然摆出一副「高层互动」丶「虽然没进门但达成了某种默契」的神秘姿态。
他们到处吹嘘自己在厂里即将到来的高位,享受着邻居们的廉价恭维。
而另一方面。
一个更加劲爆丶更加让全院人抓心挠肝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每个角落——
洛川要办喜事了!
就在这周末!
这个消息,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滚烫的油锅里,瞬间炸开了花。
中院,水池旁。
这里历来是四合院的情报中心和谣言集散地。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一大帮老娘们儿就借着洗菜丶洗衣服的由头,凑在了一起。
虽然手冻得通红,但嘴里的热乎气儿可一点没少。
「哎,听说了吗?这周末就是正日子了!」
前院的赵大妈一边搓着那个怎麽也洗不乾净的破床单,一边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那可是资本家的大小姐啊!以前的『娄半城』家!」
「这排场,能小得了?」
「我听说啊,光是嫁妆就拉了三卡车!那被面全是丝绸的,闪得人眼瞎!」
旁边的三大妈也是一脸的羡慕嫉妒恨:
「可不是嘛!」
「我家老阎虽然进去了,但他之前跟我说过,洛工那是真正的大款!」
「这婚宴,肯定不能在咱们这破院子里办!」
「听说……是去『老莫』!」
「老莫?」
周围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媳妇惊呼出声:
「就是那个……必须要穿皮鞋丶还得会说洋文才能进的莫斯科餐厅?」
「那必须的啊!」
三大妈把手里的烂菜叶子一甩,仿佛那是去老莫的入场券:
「而且我还听说了,洛工这次为了庆祝自己洗清冤屈,又抱得美人归,准备大宴宾客!」
「咱们全院,不管大人小孩,有一个算一个,都能去!」
「我的妈呀!」
赵大妈激动得手里的肥皂都掉地上了:
「全去?那得多少钱啊?」
「人家洛工差钱吗?」
三大妈翻了个白眼,一副这就是真理的表情:
「人家那打火机赚的是美金!美金懂不懂?」
「请咱们吃顿饭,那就是拔根汗毛比腰粗!」
「哎哟喂!那感情好啊!」
另一个住在倒座房的孙大妈咽了咽口水,眼睛里冒着绿光:
「我这辈子还没吃过那什麽『罐焖牛肉』丶『奶油蘑菇汤』呢!」
「听说那里的面包比棉花还软,那红酒比血还红!」
「这回可是沾了大光了!」
一时间。
一种名为「贪婪」的情绪,在水池边疯狂蔓延。
大家开始疯狂地脑补那场根本不存在的盛宴。
有人甚至开始盘算着怎麽占便宜。
「我跟你们说啊,这两天家里都别蒸窝头了!」
三大妈回到家,关上门,对着正饿得嗷嗷叫的阎解旷和阎解娣,一脸严肃地教育道:
「都给我饿着!」
「实在饿不行了就喝凉水!」
「把肚子给我腾空了!」
「等到周末那天,咱们去吃洛工的喜酒!那可是不要钱的油水!」
「咱们家老阎之前那两天进去了,解成那两天也没带回来饭菜,这损失咱们得从这顿饭里吃回来!」
「不仅要吃饱,还得带饭盒!把能装的都装回来!」
阎解旷眼睛都亮了:「妈!我要吃肉!我要吃大肘子!」
「吃!使劲吃!吃穷他!」
不仅仅是阎家。
整个四合院,几乎家家户户都在打着这个算盘。
有人甚至连那天的衣服都找出来了,缝缝补补,想要在「老莫」那种高级地方露个脸。
贾家虽然没人了,但如果是贾张氏还在,估计这会儿连盆都准备好了。
这种全院性的意淫,让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诡异的丶饥饿的躁动。
然而。
在这一切喧嚣的背后。
却有一个人,冷眼看着这群小丑的狂欢。
中院,何家。
傻柱正坐在板凳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霍霍」地磨着那把传家的菜刀。
刀刃雪白,寒光闪闪。
「哥,你听听外头……」
何雨水坐在旁边剥蒜,听着院里那些关于「老莫」丶「全院席」的传言,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帮人是不是疯了?」
「洛工什麽时候说过要请全院去老莫了?」
「做梦呢吧?」
傻柱停下手中的动作,用大拇指试了试刀锋。
「哼!」
傻柱冷笑一声,眼里满是嘲讽:
「这叫什麽?」
「这就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长得丑想得美!」
「洛工是什麽人?那是讲究人!」
「他能让这帮嚼舌根子丶见利忘义的老帮菜去老莫丢人现眼?」
「那天晚上洛工跟我交代得清清楚楚。」
傻柱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咱们院子里的人就在咱们院里摆着吃!」
「统共就三桌!」
「里面还要分出去一桌是给咱们这些『帮忙』的人!」
「至于那帮想去蹭吃蹭喝丶还想打包带走的人?」
「嘿嘿……」
傻柱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吃屁去吧!」
「到时候,我倒要看看,看着咱们吃香的喝辣的,他们只能闻着味儿流哈喇子,那脸得有多绿!」
「该!真该!」
何雨水也笑了,笑得很解气。
她看着窗外那些还在做着美梦的邻居,只觉得无比的可笑。
「这就是报应。」
「平时不积德,关键时刻想占便宜?」
「门儿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