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阎家。
那种「鸡犬升天」的喜庆劲儿,来得快去的也快。
此时此刻。
屋里的门窗他们家关得严严实实,甚至连窗帘都拉上了,生怕外人窥探到屋里的一丝光景。
那张昨晚还摆着红烧肉饭盒的八仙桌上,现在空空如也,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在那儿跳动着如豆的火苗。
气氛凝重得像是在分家产,又像是在开追悼会。
阎埠贵坐在主位上,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反倒是五官都快皱到一起去了。
他伸手扶了扶鼻梁上那副缠着胶布的眼镜,那一双精于算计的小眼睛里,透着一股子钻心的肉疼和懊悔。
「啪!」
阎埠贵猛地拍了一巴掌桌子,虽然没敢太用力怕手疼,但那动静在寂静的屋里也够吓人的。
「亏了!亏大发了!」
阎埠贵咬着后槽牙,一脸的痛心疾首:
「咱们就不该只是看热闹!」
「那许大茂是个什麽东西?他就是个投机倒把的坏种!结果让他捡了个现成的大便宜!」
「要是昨晚咱们动作再快点,哪怕是像傻柱那样冲上去按住棒梗,哪怕只是喊一嗓子……」
「那这就是双重功劳啊!」
阎埠贵越想越气,手指头都在哆嗦:
「一边是送礼的情分,一边是护财的功劳!」
「要是这两样都占全了,洛工一高兴,说不定还能给咱们家再批个指标!哪怕是给解旷弄个临时工也好啊!」
「现在好了,全让许大茂那个孙子给抢了风头!」
阎解成坐在旁边,穿着那身还没舍得脱下来的深蓝色新工装,正美滋滋地摸着袖口上的纽扣。
听到老爹这番话,他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爸,您就知足吧。」
「这技术岗的学徒,多少人抢破头都进不去呢!我现在可是预备干部序列,这就够咱们家翻身了。」
「知足?」
阎埠贵眼皮子一翻,那种算计了一辈子的精明劲儿瞬间涌了上来。
他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死死地钉在了大儿子阎解成的身上。
看着儿子那副穿着新衣服丶仿佛已经成了人上人的得意样,阎埠贵心里的算盘珠子瞬间拨得噼里啪啦响。
既然外面的便宜没占着,那家里的帐,就得好好算算了。
「咳咳!」
阎埠贵清了清嗓子,那种身为一家之主丶更是全家「财政部长」的威严瞬间释放出来。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又掏出一支只剩下半截铅笔头的铅笔。
「解成啊。」
阎埠贵的声音变得有些阴恻恻的:
「既然你现在已经进了那个金窝窝,也是咱们轧钢厂的正式职工了。」
「有些帐,咱们爷俩得关起门来,好好算算。」
「俗话说得好,亲兄弟明算帐,这父子之间,也得讲个清楚明白,免得以后心里有疙瘩。」
阎解成一愣,摸着扣子的手停住了,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爸……算……算什麽帐?」
「算什麽帐?」
阎埠贵冷笑一声,翻开小本子,借着昏暗的灯光,开始一笔一笔地念:
「这一笔,是前天杀的那只老母鸡。」
「那可是正经下蛋的芦花鸡!养了三年了!一天一个蛋,那就是咱们家的聚宝盆!」
「按照市价,再加上这几年的鸡蛋钱,折价五块!不过分吧?」
阎解成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阎埠贵继续念,声音越来越大:
「这一笔,是那瓶汾酒。」
「那是五五年的老汾酒!我都存了多少年了没舍得喝一口!那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折价十块!这是亲情价!」
「还有!」
阎埠贵指着最后一行字,那是用红笔圈出来的:
「这二十块钱!是你去百货大楼买钢笔和麦乳精的钱!」
「这可是我和你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棺材本!」
「这三笔帐加起来,那就是三十五块钱!」
「这是咱们全家为了你一个人的前途,砸锅卖铁凑出来的血汗钱!」
「为了你这一身皮,全家人这个月都得勒紧裤腰带喝西北风!」
说到这,阎埠贵猛地合上本子,那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
「所以!」
「从这个月开始!」
「你每个月二十七块五的工资,除了给你留两块钱零花,剩下的二十五块五,必须全部上交!」
「用来填补家里的亏空!什麽时候还清了这笔投资,什麽时候再说!」
「啥?!」
阎解成直接从凳子上跳了起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两块钱?!」
「爸!您是我亲爸吗?!」
「我现在是学徒工!是技术岗!二十七块五的工资,您就给我留两块?」
「这比旧社会的地主老财还要狠啊!」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阎解成气得脸红脖子粗,胸口剧烈起伏。
他可是刚进厂的「天之骄子」!是洛工钦点的「预备干部」!
兜里揣着两块钱?
这以后要是跟工友出去吃个饭丶喝个茶,或者是给师傅敬根烟,他掏得出来吗?
这要是传出去,他阎解成的脸往哪搁?
「不行!绝对不行!」
阎解成梗着脖子,据理力争:
「爸!您得讲道理!」
「我现在进了厂,那就是大人了!得有人情往来!」
「我要是兜里比脸还乾净,怎麽跟工友处关系?怎麽进步?怎麽给咱们阎家长脸?」
「我要是混不开,那不是丢洛工的人吗?」
阎解成也是急中生智,又把洛川搬出来当挡箭牌。
然而。
他这点小九九,在修炼了几十年「抠门**」的阎埠贵面前,简直就是班门弄斧。
阎埠贵根本不慌。
他慢悠悠地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白开水,嘴角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冷笑。
「人情往来?」
「处关系?」
阎埠贵放下茶缸,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解成啊,你还是太嫩。」
「只要你把技术学好了,只要你紧跟着洛工的步伐,谁敢不跟你处关系?」
「至于钱嘛……」
阎埠贵眯起眼睛,抛出了他准备已久的杀手鐧:
「你不想交那麽多钱,也可以。」
「但是!」
「咱们得换个法子算帐。」
阎解成一听有转机,耳朵立马竖起来了:「啥法子?」
阎埠贵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那模样像是在策划一场惊天大阴谋:
「我都打听清楚了。」
「那个『燎原车间』,是部里挂号的特种车间。」
「那里的伙食标准,跟厂领导是一个级别的!那就是传说中的『专家灶』!」
「顿顿有肉!白面馒头管够!甚至时不时的还能有时令水果!」
说到这,阎埠贵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显然也是馋得不轻。
他盯着儿子,眼神变得无比热切:
「解成啊,你在厂里那是享福了,吃香的喝辣的。」
「可你不能忘了,家里的弟弟妹妹还在吃糠咽菜啊!」
「你看看解旷,看看解娣,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脸都饿青了!」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阎解旷和阎解娣,听到这话,立马配合地吸溜了一下口水,眼巴巴地看着大哥,那眼神简直能把人融化了。
三大妈也在一旁抹着眼泪,开始助攻:
「是啊老大,你是家里的长子,你得顾家啊……」
阎埠贵见火候差不多了,图穷匕见:
「所以!」
「我的条件是——」
「你可以每个月只交十五……二十块钱。」
「但是!」
「你每天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只许吃半个馒头喝点汤!菜呢可以稍微就点,给嘴里染染味,剩下的大部分大鱼大肉,还有那一整个白面馒头!」
「必须给我原封不动地装进饭盒里!」
「哪怕是汤里的油花,你也得给我撇乾净了装回来!」
「每天下班带回家!全家平分!」
「这叫——连吃带拿!」
轰——!
阎解成只觉得天雷滚滚。
这特麽是什麽操作?
让他一个大小伙子,守着一堆红烧肉不能吃,只能看着?还得饿着肚子带回家?
这也太残忍了吧!
「爸……这也太……」阎解成还想反抗。
「太什麽太!」
阎埠贵一拍桌子,拿出了大家长的威严:
「这是为了全家!为了你弟弟妹妹!」
「你要是不答应,那咱们就按第一条来!每个月上交二十五块五!少一分我就去厂里找你们车间主任领工资!」
这是**裸的威胁!
要是让老爹去厂里闹,那他阎解成的面子可就真的丢到姥姥家去了!
阎解成看着那一脸算计的老爹,看着眼泪汪汪的老妈,再看着那一双双嗷嗷待哺的眼睛。
他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在这个家里,只要是算计,他就永远赢不了他爹。
「行……」
阎解成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耷拉着脑袋,声音充满了屈辱和无奈:
「我签……我签还不行吗……」
「这就对了!」
阎埠贵瞬间眉开眼笑,变戏法似的从本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字据,甚至连印泥都准备好了。
「来来来,签字画押!」
「这叫《阎家关于长子阎解成支援家庭建设的若干规定》!」
「白纸黑字,抵赖不得!」
在昏黄的灯光下。
阎解成含着眼泪,在那张充满了「丧权辱国」条款的字据上,按下了自己鲜红的手印。
他看着那个红指印,心里暗暗发誓:
「等我以后转了干部,分了房子,我一定要搬出去!」
「这特麽是亲爹吗?这简直是周扒皮啊!」
阎埠贵小心翼翼地收起字据,吹了吹未乾的印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一波,不仅回了本,还锁定了长期的「肉票」来源。
这笔买卖,赚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