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四九城,到了傍晚,那才是真正考验意志力的时候。
南锣鼓巷95号院的住户们,大多都缩着脖子,跺着脚,匆匆忙忙地往家赶,就为了那一口热乎饭。
往常这个时候,前院总是弥漫着一股子千篇一律的味道。
那是棒子面粥煮开了的糊味儿,混合着咸菜疙瘩的酸味,还有就是那股子散不去的煤烟味。
穷。
这是一个字就能概括的嗅觉体验。
但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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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有点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吸溜……」
前院的老赵刚下班推车进门,鼻子就猛地抽动了两下。
紧接着,他的眼睛就像是饿狼一样,瞪得溜圆。
「这……这是啥味儿?」
老赵停下脚步,不敢置信地在空气中使劲嗅了嗅。
一股子浓郁到化不开的油脂香气,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小手,霸道地钻进了他的鼻孔,直冲天灵盖。
那是猪油!
而且不是那种炒菜稍微沾点锅底的油星子。
这是实打实的丶正在高温下炼制的猪油渣的香味!
那种动物脂肪在高温下爆裂丶释放出的焦香,对于肚子里常年缺油少水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最猛烈的催情剂!
「还不止!」
老赵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还有炒鸡蛋!」
「还得是那种放了大葱丶油汪汪的炒鸡蛋!」
「我的天爷啊,这谁家啊?今儿个不过年不过节的,这是要把日子不过了?」
老赵顺着香味的来源,像条猎犬一样寻摸过去。
最后。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前院倒座房旁边——阎埠贵家的窗户上。
那香味,就是从那儿飘出来的!
浓得简直能把人跟头!
「阎老抠?」
「这怎麽可能?!」
老赵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要崩塌了。
全院谁不知道?阎埠贵那是出了名的算盘精!
平时吃个咸菜都要切成头发丝那麽细,以此来显得多!
过年包饺子,那肉馅儿还没指甲盖大!
这样的人家,能在平常日子里炼猪油?炒鸡蛋?
「幻觉……肯定是饿出幻觉了……」
老赵摇着头,刚想说服自己。
就在这时。
大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个最近在厂里「风生水起」的阎解成,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那身虽然脏丶但却代表着「实权」的工装。
手里,提着一个用黄油纸包着的东西。
虽然包得严严实实。
但那独特的形状——两头翘起,中间鼓鼓囊囊。
还有那透过油纸渗出来的丶带着酱香味的热气。
只要不是瞎子,不是傻子。
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是——烧鸡!
而且是一整只!刚出锅的!
「咕咚!」
老赵这次吞咽口水的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听见了。
「解……解成啊……」
老赵颤颤巍巍地指着那包东西,眼睛都绿了:
「这……这是……」
阎解成停下脚步。
他看着老赵那副馋样,心里的虚荣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藏着掖着,生怕被人看见。
而是故意把手里的油纸包往上提了提,一脸的漫不经心:
「哦,赵叔啊。」
「没啥,这不下班路过熟食店嘛。」
「闻着挺香,就顺手买了一只烧鸡。」
「顺手?」
老赵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一只烧鸡两块多钱!还得要肉票!
你管这叫顺手?
这特麽是顺了金山银山吧?
「那个……家里也不缺这口吃的,就是图个新鲜。」
「赵叔,回见啊,菜都要凉了。」
阎解成凡尔赛了一把,然后在那老赵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推开了自家的门。
「吱呀——」
门开了又关上。
那一瞬间涌出来的香气,差点把老赵给香个跟头。
……
屋内。
阎家的小屋里,此刻简直就是天堂。
那盏为了省电常年只用15瓦灯泡丶而且不到黑透了不开灯的吊灯。
今天破天荒地换成了40瓦的!
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跟白天似的!
桌子上,摆满了菜。
一大盆刚炼出来的猪油渣,金黄酥脆,还在滋滋冒油。
一盘黄灿灿的大葱炒鸡蛋,鸡蛋块大得惊人。
一盘猪头肉拌黄瓜。
还有阎解成刚带回来的那只还在冒热气的烧鸡!
阎埠贵坐在主位上。
他那张老脸,此刻红光满面,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酸腐气?
他手里端着酒杯,那是真正的二锅头,不是兑了水的散篓子。
「来!老婆子!解成!解娣!」
「都别愣着了!」
「吃!」
「今儿个咱们老阎家,就是过年!」
阎埠贵大手一挥,颇有一种土财主的豪气。
三大妈坐在旁边,笑得眼睛都没了。
她今天去菜市场,那可是风光了一把。
以前买白菜,她得把外面那层帮子扒得乾乾净净,还得跟小贩为了那二分钱磨叽半小时。
今天?
她直接指着那堆最好的白菜:「给我来十斤!不用称了!给你钱!」
那种把钱甩出去的感觉,太爽了!
「爸,这烧鸡真香啊!」
阎解成撕下一条鸡腿,狠狠地咬了一口,满嘴流油。
「香就多吃点!」
阎埠贵抿了一口酒,看着这一桌子好菜,心里那个美啊。
这一桌子,得花多少钱?
起码五块钱!
要是放在以前,那是阎埠贵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割他的肉都比这容易。
但现在?
五块钱算个屁!
阎解成那小子,现在在废品站,一天就能给他搂回来好几块!
一个月下来,那是上百块的进项!
有了这源源不断的「黑钱」,谁还愿意过那种苦哈哈的日子?
「解成啊。」
阎埠贵放下酒杯,用筷子夹起一块猪油渣,放在嘴里嚼得嘎嘣响:
「你记住了。」
「这就是本事!」
「这就是脑子!」
「那个傻柱,那个许大茂,他们累死累活,一个月才几个钱?」
「咱们这是——智慧变现!」
「吃!使劲吃!」
「只要那个废品站还在,只要你那个副组长的位置还坐着。」
「咱们家的日子,那就只能是芝麻开花——节节高!」
阎解成一边啃着鸡骨头,一边拼命点头。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被**彻底吞噬后的狂热。
「爸,您说得对!」
「以前我觉得咱们家穷,是因为命不好。」
「现在我明白了,是因为咱们以前太老实了!」
「什麽狗屁规矩?什麽公家私家?」
「拿到手里的,吃进肚子里的,那才是真的!」
「明儿个……」
阎解成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阴狠:
「明儿个我又看好了一批铝锭。」
「我准备把它弄出来,换了钱,咱们买那个……」
「买那个收音机!」
「必须买!」
阎埠贵一拍桌子:
「不仅买收音机!还要买好的!」
「咱们要让全院的人都看看!」
「咱们老阎家,不再是那个算计一分钱醋钱的穷酸户了!」
「咱们是——体面人!」
父子俩对视一眼,发出了得意的笑声。
那笑声,混杂着猪油的香气,在温暖的屋子里回荡。
他们沉浸在这种突如其来的暴富幻觉中。
完全没有意识到。
这浓郁的油水味,不仅仅是香。
它更像是海里的血腥味。
正在把那些隐藏在深处的鲨鱼一点一点地引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