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天黑得那是相当早。
下午五点半,红星轧钢厂那座充满了苏式工业风格的大钟楼,准时敲响了下班的铃声。
「叮铃铃——!!!」
伴随着这震耳欲聋的铃声,那两扇沉重的铁栅栏大门缓缓拉开。
原本沉寂的厂区,瞬间像是决了堤的洪水。
数以千计的工人们,穿着清一色的深蓝色工装,戴着前进帽,推着自行车或者是步行,汇成了一股蓝色的洪流,朝着大门口涌去。
虽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天劳作后的疲惫,但也带着回家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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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在这股宏大的洪流之中,有几朵「浪花」,那是格外地扎眼,格外地与众不同。
大门左侧。
刘海中背着手,挺着那个象徵着「官威」的肚子,迈着四平八稳的四方步,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今天的他,那是气场全开。
左臂上那个「卫生监督」的红袖标,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洗过,红得发亮,在那灰扑扑的人群里,就像是一盏警示灯。
在他身后,一左一右,紧紧跟着他的两个宝贝儿子——刘光天和刘光福。
这就叫排场!
这就叫「哼哈二将」!
爷仨也不急着回家,就这麽堵在大门口的一侧,用那种审视犯人一样的眼神,盯着过往的工人。
「咳咳!」
刘海中故意咳嗽了一声,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极其潇洒地摸出了一包烟。
那不是几分钱的「经济牌」。
那是红皮的丶带金字的——中华!
这当然不是他买的,这是下午在锻造车间,从一个为了评职称的八级工手里「没收」来的「违禁品」。
「光天,点火。」
刘海中把烟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吩咐道。
「得嘞!」
刘光天麻利地划着名火柴,双手捧着火苗,凑到老爹嘴边。
「呼——」
刘海中深吸一口,吐出一长串蓝色的烟雾,那张胖脸上满是陶醉和得意。
「这烟,劲儿就是顺。」
他眯着眼,享受着周围那些普通工人投来的敬畏(其实是厌恶)的目光。
此时此刻。
他觉得自己就是这轧钢厂门口的——土皇帝!
「爸,您看那是谁?」
就在刘海中沉浸在权力的快感中时,刘光福突然捅了捅他的腰眼,指着大门右侧。
刘海中眉头一皱,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他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只见在大门右侧的人群里,一个梳着大背头丶油光鋥亮的家伙,正推着一辆自行车,在人群里硬挤出一条道来。
那自行车虽然看着有点旧,车把上的电镀层都磨花了,但架不住擦得亮啊!
车条根根鋥亮,车座子也是新换的真皮套。
而推车的人,更是骚包到了极点。
一身笔挺的藏蓝色涤卡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下巴颏。
脚上那双大头皮鞋,踩在煤渣地上发出「咯噔咯噔」的脆响。
阎解成!
此时的阎解成,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他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极其做作地捋了捋头发,仿佛怕被风吹乱了他那精心打理的发型。
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暴发户特有的傲慢和目空一切。
仿佛这周围推着破车丶穿着旧棉袄的工人们,跟他都不是一个物种。
「让让!都让让!」
「别蹭着我的新衣服!」
阎解成吆喝着,那嗓门比刘海中还大。
冤家路窄。
两股人流在狭窄的大门口汇聚。
刘海中爷仨,和推着车的阎解成,就这麽好死不死地,面对面地撞上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两个同样在最近一个月里「发迹」的四合院邻居,两个同样靠着歪门邪道上位的「新贵」。
此刻,就像是两只在独木桥上相遇的斗鸡,瞬间炸起了全身的毛。
刘海中把嘴里的半截中华烟狠狠地往地上一摔,用脚尖碾灭。
然后背着手,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
「哟!」
「我当是谁呢,搞这麽大排场。」
「原来是咱们后勤处的阎副组长啊!」
刘海中特意把「副」字咬得很重,语气里充满了讽刺:
「啧啧啧,看看这一身行头。」
「涤卡?皮鞋?」
「阎解成,你这废品站的油水够足的啊?」
「隔着三里地,我都能闻见你身上那股子……铜臭味儿!」
这话太毒了。
直接点破了阎解成发财的路子不正,而且还带着一股子「我是官你是商」的鄙视链。
阎解成听了这话,脸色一变。
但他也不是吃素的。
现在的他,兜里有钱,腰杆子硬!
他停下车,单手扶着车把,上下打量了刘海中一眼。
目光最后落在了刘海中胳膊上那个红袖标上。
「呵……」
阎解成嗤笑一声,伸出手,极其夸张地在鼻子前面扇了扇风:
「哎哟喂,二大爷,您这话说的。」
「我这铜臭味儿是俗了点,但那是真金白银啊。」
「倒是您……」
阎解成指了指那个红袖标:
「您这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子厕所消毒水的味儿!」
「真威风!」
「真气派!」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厂的掏粪队扩编了呢!」
「你——!!」
刘海中气得脸上的肉都在哆嗦,指着阎解成的手指头直发抖:
「姓阎的!你敢侮辱公职人员?!」
「我这是卫生监督!是光荣的岗位!」
「光荣?」
阎解成不屑地撇撇嘴,拍了拍自己那挺括的衣袖:
「拉倒吧二大爷。」
「谁不知道谁啊?」
「您那是去监督卫生吗?您那是去蹭吃蹭喝吧?」
「刚才我看您兜里揣着的那包中华,也是『监督』来的吧?」
「要不要我去保卫科给您宣传宣传?」
「你敢?!」
刘海中眼珠子一瞪,身后的刘光天和刘光福立马往前跨了一步,卷起袖子就要动手。
「怎麽着?想打架?」
阎解成也不怂,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横:
「来啊!」
「我现在是干部编制!你们动我一下试试?」
「信不信我让采购科断了你们车间的劳保手套?」
双方剑拔弩张。
周围的工人们都停下了脚步,围成了一圈,一个个抱着肩膀看热闹。
这可是年底的大戏啊!
狗咬狗,一嘴毛!
一个是靠敲诈勒索起家的「土皇帝」。
一个是靠盗窃公物发财的「暴发户」。
这两路神仙打起来,那简直比唱戏还精彩!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眼看就要在厂门口上演全武行的时候。
突然。
「叮铃铃——!!!」
一阵清脆丶悦耳丶且极其富有节奏感的自行车铃声,从人群后方传了过来。
这铃声,不像普通自行车那麽沉闷。
它透着一股子欢快,一股子「我有喜事」的得瑟劲儿。
「让让!劳驾让让!」
「借过借过!」
一个略带沙哑,但却充满了磁性和优越感的声音响起。
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道。
只见一辆崭新的丶漆黑鋥亮的凤凰牌大二八自行车,像是一条黑色的游龙,滑到了场地中央。
车上的人,单脚撑地。
那动作,潇洒,利落。
他穿着一身虽然旧但洗得乾乾净净的工装,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头上戴着一顶前进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
最关键的是。
在他的车把上,挂着两个沉甸甸的铁皮圆盒子。
那是电影胶片的片盒!
是这个年代「文化人」的身份象徵!
来人正是——许大茂。
许大茂停稳了车。
他并没有急着说话。
而是先用那种看猴戏一样的眼神,慢悠悠地在刘海中和阎解成的脸上扫了一圈。
然后。
他的嘴角,慢慢地丶一点一点地勾起了一抹戏谑的弧度。
「哟!」
「二位领导这是……开会呢?」